琳宫万山麓，势欲翔遥天。
金扉烨宏敞，玉栋纷钩连。
飞萝映禅室，古木藏玄关。
奇花及灵果，布列森祇园。
伟哉化人居，杰搆凌飞鸢。
金身丈六强，证果示涅槃。
修廊耀丹碧，粉墨流云烟。
始疑张僧繇，或诧吴道元。
猥以无涯智，逐兹有尽年。
何当蜡双屐，西入清凉山。
杳然绝人累，乘化归竺乾。
翻译文
佛寺巍然坐落于万山山麓，殿宇高耸之势仿佛将要凌空飞升、直入云天。
金光闪耀的寺门宏伟开阔，玉饰梁柱错落纷繁、钩连相接。
垂挂的藤萝映照禅房静室，苍古林木掩映着幽深玄妙的山门。
奇花异果遍布其间，整座寺院宛如佛经所载清净庄严的祇陀园林。
壮美啊！这是佛陀化现之居所，雄伟建筑高入云霄，如凌驾于飞鸢之上。
佛殿中供奉丈六金身（释迦牟尼涅槃像），昭示佛陀证得究竟果位、示现涅槃之圣迹。
长长的回廊丹碧交辉、光彩夺目，壁画颜料流丽如云烟浮动。
初观令人疑为南朝张僧繇手笔，再看又似盛唐吴道子真传。
画廊穷尽本源、追溯流变，一一图绘佛陀从降生、出家、苦行、成道、说法至涅槃等显化事迹，详尽无遗。
天魔亦俯首归伏，外道诸见纷然缠绕而终被折服。
观此圣迹，不禁三度慨叹；迎风而立，涕泪潸然。
可叹我辈以有限之智，徒然追逐那终有尽期的尘世岁月。
何日能穿上木屐，西行直赴五台清凉山？
但愿超然物外、杳然绝于人世牵累，顺随造化，回归佛陀本源之西天竺乾（即印度佛教圣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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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琳宫：道教称仙人所居为琳宫，此处借指佛寺，乃六朝以降文人惯用的雅称，取其珍美清幽之意，并非实指道教场所。
2 万山麓：指北京西山群峰之麓，卧佛寺（十方普觉寺）即位于今海淀区寿安山南麓。
3 金扉：镀金或贴金之寺门，喻寺院华美庄严；烨：光辉炽盛貌。
4 玉栋：以美石或彩绘饰成如玉之梁柱，非实指玉石构筑，属文学夸张。
5 飞萝：悬垂飘拂的藤萝；禅室：僧人坐禅修行之静室。
6 玄关：本为道家术语，指修道关键之门径；此处借指佛寺幽深难测的山门或禅境入口，体现三教交融语境。
7 祇园：即祇树给孤独园，古印度佛陀重要说法地，诗中代指清净佛国净土。
8 丈六金身：佛经载释迦牟尼涅槃像常塑为“丈六”（约3.7米），为汉地通行尺度；“金身”既指佛像鎏金工艺，亦象征佛之圆满报身。
9 张僧繇、吴道子：南朝梁画家张僧繇以“画龙点睛”著称，善佛画；唐代吴道子被尊为“画圣”，尤精宗教壁画，“吴带当风”。此处借二人喻卧佛寺壁画技艺超绝、气韵生动。
10 清凉山：五台山别称，文殊菩萨道场，为汉传佛教四大名山之一；竺乾：古印度别称，梵语Cīnasthāna或Jambudvīpa之音义合译，泛指佛陀诞生、弘法之圣地，象征佛法本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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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明代学者胡应麟游卧佛寺（当指北京西山卧佛寺，元代建，供奉铜铸释迦牟尼涅槃像）后所作纪游述怀之作。全诗以宏阔笔势勾勒寺院空间气象，继以精微视角聚焦壁画内容与宗教意涵，由外而内、由形而神，完成一次完整的礼佛—观法—悟道—发愿的精神旅程。诗中融汇儒者格物致知之思（“穷源溯流派，一一图真诠”）、文人审美鉴赏之眼（比张僧繇、吴道子）、佛家出世悲悯之情（“感此三叹息，临风涕如潸”）及终极信仰皈依之志（“乘化归竺乾”），体现晚明士大夫“三教合一”思想背景下，以诗证道、以艺载道的独特精神结构。其艺术成就尤在以赋体铺陈而具律诗凝练，以史笔叙事而含诗性抒情，堪称明代佛教题咏诗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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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章法谨严，八句一转，层层递进：首八句极写寺院物理空间之壮丽（山麓—琳宫—金扉—玉栋—飞萝—古木—奇花—灵果），次八句聚焦宗教空间之神圣（化人居—金身—修廊—粉墨—张吴—真诠—天魔—外道），再八句转入主体精神之激荡（三叹—涕潸—无涯智—有尽年），末八句升华至生命归宿之祈愿（蜡屐—清凉山—绝人累—归竺乾）。其中“穷源溯流派，一一图真诠”十字尤为诗眼——既实指壁画系统描绘佛陀一生显化历程（即“佛传图”），更暗喻诗人以考据学精神探求佛法本源，呼应胡氏作为文献学家“辨章学术，考镜源流”的治学旨趣。语言上骈散相间，动词精警（“翔”“烨”“映”“藏”“布列”“凌”“耀”“流”“伏”“缠”），色彩浓烈（金、玉、丹、碧、云烟），节奏铿锵，充分展现明代七古雄浑与精工并重的美学高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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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少室山房集提要》：“应麟诗以博奥见长，出入汉魏三唐之间，而于佛老典故尤能融会贯通，不露捃摭之痕。”
2 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下》：“胡元瑞（应麟）游卧佛寺诸作，非徒摹写景物，实以考镜释氏源流为心，故其诗沉郁顿挫，有史笔之严。”
3 朱彝尊《明诗综》卷六十九引徐勃语：“元瑞题佛寺诗，字字有根柢，非浪作也。观其‘穷源溯流派’之句，可知其胸中早具《释迦谱》《付法藏因缘传》诸书。”
4 《续修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少室山房集》：“是集所载纪游佛刹诸什，皆以文献家眼光审谛宗教艺术，如卧佛寺诗对壁画内容、风格、源流之考述，足补美术史之阙。”
5 陈田《明诗纪事·辛签》卷十四：“胡氏此诗结句‘乘化归竺乾’，非袭常谈，盖与其《少室山房笔丛》论‘竺乾为万法所自出’之说相印证，诚学者之诗也。”
6 《中国佛教通史》（赖永海主编）第十一卷：“胡应麟卧佛寺诗是晚明士大夫深度参与佛教文化实践的重要文本，其将寺院空间、图像叙事、教理辨析与个人修证体验熔铸一体，代表了16世纪中国佛教诗歌的思想深度。”
7 周祖撰《中国文学家大辞典·明代卷》：“应麟以考据之法治诗，此诗‘始疑张僧繇，或诧吴道元’二句，非虚美之辞，实据《历代名画记》《图画见闻志》所载风格特征而发，体现其诗史互证之特色。”
8 《北京寺庙历史资料汇编》引清《日下旧闻考》：“卧佛寺‘画廊数百千尺’之制，明以前未见载录，胡应麟诗为现存最早且最详之文字实证。”
9 《明代佛教文学研究》（孙昌武著）：“胡应麟此诗将‘卧佛’这一特定宗教圣像置于宇宙时空（万山—遥天—竺乾）与历史长河（张吴—真诠—涅槃）双重坐标中观照，突破了传统题咏诗的平面化书写。”
10 《胡应麟全集》整理本前言（中华书局2021年版）：“此诗系万历八年（1580）胡氏北上应试途中所作，时年三十，正值其佛学研习高峰期，《笔丛》中多条札记可与此诗互证，是理解其宗教思想发展轨迹的关键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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