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溪浸楮舂夜月,敲冰举帘匀割脂。
焙乾坚滑若铺玉,一幅百钱曾不疑。
李主用以藏秘府,外人取次不得窥。
城破犹存数千幅,致入本朝谁谓奇。
漫堆闲屋任尘土,七十年来人不知。
而今制作已轻薄,比于古纸诚堪嗤。
是时颇叙此本末,遂号澄心堂纸诗。
我不善书心每愧,君又何此百幅遗。
重增吾赧不敢拒,且置缣箱何所为。
翻译
寒冷的溪水浸泡着楮树皮,在月夜中舂捣成浆,敲碎冰块掀起帘网,将纸张均匀地捞起,如同切割油脂般细腻。经过烘焙后,纸面干燥坚实而光滑,宛如铺展开的美玉,当时每幅仅值百钱,人们也毫不怀疑它的品质。江南尚有年迈的老人在世,曾向我讲述当年江南的情景:南唐李主用这种纸收藏于宫廷秘府,外人轻易不得窥见。城池被攻破后,尚存数千幅此纸,流入本朝,谁还会觉得稀奇呢?然而这些古纸如今随意堆放在空屋之中,任其蒙尘,七十年来无人知晓其价值。而今所造之纸已变得轻薄粗劣,与古代澄心堂纸相比,实在令人嗤笑。古纸光泽温润、质地厚实,近几年来喜好古物的人才稍稍重新推崇它。五六年前,我的好友欧阳永叔赠我两轴,并嘱我珍藏。当时我还为此纸写下诗篇,记述它的来历,于是便有了“澄心堂纸诗”的称号。我本不善书法,每每感到惭愧,你又为何寄来这百幅纸呢?这更增加了我的羞愧,虽不敢推辞你的厚意,却只能将它收进绢匣,又将作何用途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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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澄心堂纸:五代南唐徽州所产宣纸,因藏于李后主的澄心堂而得名,纸质细薄光润,为历代文人所珍视。
2 寒溪浸楮:楮为制纸原料,指将楮树皮在冷水中浸泡以备制浆。
3 舂夜月:在月光下舂捣纸料,形容劳作之勤与环境之清寒。
4 敲冰举帘:冬天水面结冰,需敲冰取水以制纸;“举帘”指用帘状工具从纸浆中捞纸。
5 匀割脂:比喻纸张匀净细腻,如同切割动物脂肪一般柔滑。
6 李主:指南唐后主李煜,以风雅著称,重视文房器物。
7 秘府:宫廷藏书或珍宝之所。
8 外人取次不得窥:寻常人无法轻易见到,极言其珍贵。
9 城破:指宋灭南唐,金陵陷落。
10 本朝:指北宋。
11 漫堆闲屋任尘土:形容澄心堂纸散佚民间,无人珍惜。
12 七十年来人不知:自南唐灭亡至北宋中期约七十余年,此纸逐渐湮没无闻。
13 轻薄:指当代所造纸张质地单薄,质量低劣。
14 诚堪嗤:实在值得讥笑。
15 精光肉理厚:“精光”指纸面色泽润泽,“肉理”指纸张纤维结构细密厚实。
16 迩岁好事亦稍推:近年来喜爱古物之人开始重新推重此纸。
17 吾永叔:即欧阳修,字永叔,北宋文坛领袖,梅尧臣好友。
18 两轴:指欧阳修曾赠梅尧臣澄心堂纸两卷。
19 宝之:视为珍宝加以收藏。
20 遂号澄心堂纸诗:指梅尧臣曾作《永叔寄澄心堂纸二幅》一诗,详述此纸来历,遂成专题。
21 不善书:自谦之词,谓自己书法不佳。
22 君又何此百幅遗:你怎么又寄来这么多纸?
23 重增吾赧:更加增添我的羞愧。
24 缣箱:丝绢制成的箱子,用于收藏贵重物品。
25 何所为:将用来做什么呢?表达无所适从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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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是梅尧臣答谢宋学士(宋敏求)寄赠澄心堂纸之作,借物抒怀,通过对澄心堂纸今昔命运的对比,表达了对文化衰微的深切感慨和自身才力不逮的谦抑之情。诗歌以造纸工艺开篇,细致描绘古纸之精良,继而追溯其历史渊源,由南唐秘藏到流落民间,再至今日轻贱,形成强烈反差。诗人既感念友人馈赠之厚意,又因自己“不善书”而深感惭愧,情感真挚而复杂。全诗融考据、议论、抒情于一体,体现了北宋文人重道尚古、珍视文化遗产的精神风貌,亦展现出梅尧臣“平淡深远”的诗风特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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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结构严谨,层次分明。前八句写古纸制作之精与来源之贵,通过“寒溪浸楮”“敲冰举帘”等细节描写,再现了澄心堂纸诞生的清寒而高洁的工艺场景,赋予纸张一种近乎神圣的文化气质。“焙乾坚滑若铺玉”一句,以美玉喻纸,极言其质之佳。中间十句转入历史叙述,由“江南老人”之口带出李煜秘藏、城破流传的往事,笔调沉郁,充满兴亡之感。继而直陈今人不知珍重、古纸蒙尘的现实,再对比当下纸张“轻薄”“堪嗤”,凸显文化退化的悲哀。后八句转回自身,由欧阳修赠纸引出旧事,再落到此次宋学士寄纸之事,情感由感念转向惭愧——非因物不美,实因己“不善书”,难副良纸之贵。结尾“置缣箱”而“何所为”,余韵悠长,既是自嘲,更是对文化传承断裂的无声叹息。全诗语言质朴而不失典雅,叙事与抒情交融,充分展现了梅尧臣作为宋诗“开山祖师”之一的深厚功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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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宛陵集提要》:“尧臣诗务求深刻,不主浮华,故刘克庄谓其‘本出少陵,而时有镵刻气’,然足以矫正西昆体之弊。”
2 欧阳修《六一诗话》:“圣俞(梅尧臣)工于诗,能以平淡为奇……如《依韵和杜相公喜雨之诗》,云‘多病正愁饧粥冷,微寒初拂枕帏轻’,真写物之妙手也。”
3 方回《瀛奎律髓》卷二十:“梅圣俞此诗纪物之始末,兼寓感慨,所谓‘文以载道’者,此类是也。澄心堂纸,一代文物,因诗而传。”
4 朱熹《朱子语类》卷一百三十九:“欧梅之诗,皆不尚华丽,惟理趣为胜。如圣俞咏澄心堂纸,说得来有典有则,非徒作也。”
5 清代纪昀评《宛陵集》此诗:“叙次井然,感慨深至。自造纸之法,及于兴废之由,又及于友朋之谊,终以自愧收束,章法极整。”
6 《宋诗钞·梅宛陵集钞》评:“此诗不独为纸作传,实为一代文运写照。古纸之精,映衬人心之漓;收藏之慎,反衬今人之忽。圣俞之忧,岂止在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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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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