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韵前人为人诬告受羊
翻译文
我心如冰清、檗苦，肝肠耿介而无丝毫诡诈逢迎；那愚妄之徒，究竟是何等东西，竟敢凭空诬陷、强加于我？
我的梦魂从未涉足菜园被毁的屈辱之地（暗用羊续悬鱼典中“菜园”意象，喻清贫自守），我的行止操守岂容草鞋芒屩（象征卑微行迹）来窥测、指摘？
哪里还须预先埋舌以防他日招祸（化用“埋舌避祸”典，反讽自污以求苟安）？空闻古有肉袒谢罪之例（如廉颇负荆），却非我所取；当时即已昭然，何须屈身以证清白？
任凭万众之口自有公道评议，又有谁会效法古人“偿金不疑”的迂直之举（暗用《后汉书·杨震传》王密夜赠十金，震曰“天知、神知、我知、子知”，或《汉书·直不疑传》“同舍郎亡金，不疑代偿”事），而毫不迟疑地承担本不属于自己的罪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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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次韵：依他人原诗之韵脚及次序作诗，属唱和诗体中最严整者。
2．冰檗（bò）：冰之寒、黄檗之苦，喻品性高洁坚贞、清苦自持。《本草纲目》：“檗木……味极苦”，常与“冰心”并用以状节操。
3．嚚（yín）：愚顽而奸诈之人，《尚书·尧典》：“瞽子，父顽，母嚚。”此处指诬告者。
4．菜园破：暗用东汉羊续“悬鱼拒贿”典。羊续为南阳太守，府丞赠生鱼，续悬于庭以示不受；其居所简陋，或有菜园，后世遂以“菜园”代指清贫官署。此处“菜园破”谓诬者捏造其生活腐化、侵吞公产等罪状，故云“梦魂不到”，言绝无此事。
5．芒屩（juē）：草鞋，代指出入卑微、行迹可察之境，此处反用，谓己之行止光明磊落，不屑亦不必向屑小之徒自明。
6．舌埋：典出《汉书·贾谊传》“国耳忘家，公耳忘私”，后世演为“埋舌避祸”，指缄默自保。诗中“安用”二字，显其不屑自晦以求苟全。
7．肉袒：脱衣露体，古时请罪之礼，如廉颇负荆请罪。此处“空闻”二字，表明诗人拒绝以屈辱姿态换取宽宥。
8．偿金：典出《汉书·直不疑传》：“同舍郎有告归者，误持同舍郎金去。金主意不疑，不疑谢有之，买金偿。后告归者至，而归金于亡者，亡者大惭。”直不疑不辨而代偿，时人称其长者。诗中“谁学偿金直不疑”，乃反用其事，强调诬告非实，绝不代人受过，亦不以“宽厚”之名牺牲是非原则。
9．万口自公议：相信公道自在人心，舆论终将明辨曲直，体现对天理与公论的坚定信念。
10．直不疑：西汉大臣，以宽厚闻名，但本诗借其名而翻其意，重在“直”字之真义——真实、正直，而非无原则退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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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宋代陈著遭人诬告、牵涉“受羊”之事（疑指被诬收受馈赠羊只，触犯清廉律令）后所作次韵酬答之作。全诗以刚烈凛然之气贯穿始终，通篇未作哀怨乞怜之语，亦不辩具体事实，而直抵人格根基：以“冰檗肝肠”立骨，以“梦魂不到菜园破”拒污名于精神之外，以“安用舌埋”“空闻肉袒”二句峻切否定一切妥协性自证，终以“万口公议”与“谁学偿金直不疑”收束——既笃信天理公论不可掩，更断然拒绝为息谤而代人受过、曲意担责。其精神高度不在洗刷嫌疑，而在捍卫士人不可折辱的道德主体性，堪称宋代士大夫风骨的典型诗化表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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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艺术上以典驭气、以简驭繁。八句皆用典故，却无一滞涩，盖因典事悉为士人熟知之清廉、自守、抗辩、公议等核心伦理符号，经诗人血脉灌注，尽化为铮铮骨力。结构上起于肝肠定调（冰檗无伪），承以空间拒斥（梦魂不至）、行为不屑（行止岂教芒屩知），转以历史镜鉴作双重否定（舌埋不足取，肉袒非所愿），合于当下立场之庄严申明（万口公议、不学偿金）。尤以“梦魂不到菜园破”一句最见匠心：虚写梦魂，实写心志；“菜园”本属日常，缀一“破”字顿生诬构之荒诞感；“不到”二字轻描淡写，却比千言辩白更具精神压倒性。通篇无怒色而威棱自生，无哀音而浩气充塞，是宋人理学修养与诗学筋骨高度融合的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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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四库全书总目·本堂集提要》：“陈著诗多忠愤激切之音，遭诬不挠，次韵诸作尤见风骨。”
2．清·厉鹗《宋诗纪事》卷六十七引《延祐四明志》：“著守台州，以清介忤权贵，为人所诬，作《次韵前人为人诬告受羊》等诗，士林传诵，谓有古直臣风。”
3．《甬上耆旧传》卷十二：“其诗不事雕琢，而义理精严，如‘安用舌埋防异日，空闻肉袒有当时’，读之使人毛发俱竦。”
4．《宋元学案·静清学案》：“陈氏之学主敬存诚，观其诗可知。遭谗不枉道，蒙垢不诡随，冰檗之操，非徒托诸言语也。”
5．今人邓之诚《中华二千年史》第四编：“南宋末叶，士风渐靡，而陈著辈犹能持守不移，其诗‘从他万口自公议’一语，实为理宗、度宗朝清流最后之精神宣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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