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事纷游尘,薄俗嚣斗鹑。
手足谁鲁卫,肝胆多越秦。
独君先君子,父事吾先人。
我得从之游,义与同胞钧。
上而下四方,相依为齿唇。
闲尝道病殆,饮食药饵亲。
卓卓乎古道,难言但书绅。
今及其子交,知爱迈等伦。
不曰淡无味,如嗜千里莼。
其子又其孙,秀异良可珍。
架有万牙签,膝间又循循。
功名特土苴,学术要深淳。
工夫入细处,力行自忱恂。
推而致广大,直扶天地垠。
书积非易□,难欺是苍旻。
不观冬闭固,发为青阳春。
因知栽者培,根本前人身。
眼昏惟内顾,遑知世妆新。
耳聋谢外闻,免饮聒者醇。
溪曲五亩园,安受闭户贫。
蔬畦野草径,月夕清风晨。
杖履携诸儿,俯仰时一巡。
残息尚可延,何幸里有仁。
岂无泰交期,得舆展转神。
远业归后主,我得为天民。
翻译文
世间事务纷繁如飞扬的尘埃,浅薄的世俗喧嚣争斗,宛如好斗的鹌鹑。
兄弟手足之间,谁还能像鲁国与卫国那样守望相助?肝胆相照的情谊,却常如越国与秦国般彼此隔阂、互不信任。
唯独你家先君(指友人之父)能以君子之道立身,以侍奉父亲之礼敬事我的先人。
我得以追随他交游,情义之重,堪比同胞兄弟,毫无二致。
上至君亲,下及四方,彼此相依,如同牙齿与嘴唇般不可分离。
闲暇时曾听他谈及病中情状,饮食调养与汤药服侍,无不亲力亲为。
他卓然高蹈于古道之中,其德行难以尽言,唯可郑重书于衣带之绅,以志不忘。
如今又与你的儿子相交,方知其仁爱之心远超同辈常伦。
不谓其情淡而无味,反觉如嗜食千里之外运来的莼菜般甘美清鲜。
你的儿子,乃至孙子,皆才质秀异,实在令人珍视。
书架之上万卷牙签(代指典籍)森然罗列,膝下子孙恭谨受教,循循善诱。
功名利禄不过如泥土草芥,真正可贵的是敦厚淳正的学术根基。
学问工夫须深入细微之处,身体力行则必出于诚恳与敬畏。
由此推而广之,可达天地之广大;正直笃实之德,足以扶持天地之正理边界。
藏书积累绝非易事,而天道昭昭,苍天(苍旻)最是难欺。
试看冬日万物闭塞蕴藏,来年春气勃发,青阳(春神)自生新绿——此即厚积之验。
因而深知:今日所栽者,实赖前人培植之根本。
万事终将如风中飞絮般消散殆尽,唯盛德修持若被遗忘湮没,最为可叹。
我们情谊深厚,言语真挚,绝无虚浮浪语;感念往昔旧事,不禁悲酸辛楚。
我年近七十,早已不入当世选材任用之列。
目力昏花,唯向内心观照,哪还有余力去分辨世间妆点翻新的浮华?
耳聋则谢绝外界喧闻,幸免饮下聒噪者所奉之“醇酒”(喻俗世阿谀或浮伪之言)。
溪畔五亩小园,足以安顿闭门守贫之身。
菜畦错落,野草成径;月夜清寂,晨风澄明。
拄杖携诸子缓步徐行,俯仰之间,时时巡顾一回。
残存气息尚可延续,何其有幸,乡里尚存仁厚之风。
岂无泰和交泰之期(喻太平盛世或天道酬善之机)?得乘舆车而精神展转振作,亦未可知。
远大之业终将归于后主(指子孙承继道统),而我则欣然自处,甘为顺天乐命之天民。
以上为【用前人示诸儿韵】的翻译。
注释
1. 前人示诸儿韵:指依照前人(或特指某位前辈诗人)《示诸儿》诗之原韵所作,属次韵唱和体。陈著此诗为酬答友人,借题发挥,实为训子兼怀旧之长篇述志诗。
2. 斗鹑:鹌鹑好斗,古时常畜以搏戏,此处喻世俗争竞倾轧、躁戾不安之态。
3. 鲁卫:《论语·子路》:“鲁卫之政,兄弟也。”鲁、卫二国始祖周公、康叔为兄弟,故后世以“鲁卫”喻兄弟之邦或手足之亲,引申为守望互助之关系。
4. 越秦:春秋战国时越国与秦国地理悬隔、文化迥异,且长期无政治关联,故以“越秦”喻疏离隔膜、肝胆不相照之状态。
5. 牙签:古代卷轴书以骨、角、竹制成标签系于卷端,称“牙签”,后泛指书籍。杜甫《题柏大兄弟山居屋壁》有“笔架沾窗雨,书签映隙曛”句,宋人习用以代典籍。
6. 土苴:渣滓、糟粕。《庄子·让王》:“道之真以治身,其绪余以为国家,其土苴以治天下。”此处谓功名仅为学术大道之末节渣滓。
7. 恂:诚实、恭顺貌。《说文》:“恂,信心也。”“忱恂”连用,强调内在真诚与外在恭谨的统一,为理学修身关键词。
8. 苍旻:苍天,上天。《诗经·小雅·巷伯》:“投畀有北,有北不受,投畀有昊,我公我侯,我子我孙,其谁敢侮?……取彼谮人,投畀豺虎,豺虎不食,投畀有北,有北不受,投畀有昊。”其中“有昊”即苍昊,与“苍旻”同义,宋人常用以象征天道公正、不可欺罔。
9. 青阳:春之代称,亦为春神名。《尔雅·释天》:“春为青阳。”《尸子》:“春为青阳,夏为朱明。”此处取冬藏春发之自然节律,喻德业积累必有勃兴之时。
10. 天民:语出《孟子·尽心上》:“有天民者,达可行于天下而后行之者也。”赵岐注:“天民,知道者也。”朱熹《四书章句集注》释为“顺天之理而安于性命之正者”。陈著自谓“天民”,非指隐逸避世,而是以天理为依归、以守道为职分的自觉身份认同。
以上为【用前人示诸儿韵】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陈著晚年写给友人子弟的训诫兼寄怀之作,以“前人示诸儿韵”为题,实为赓续儒家诗教传统,将家族伦理、师友道义、学术宗旨、修身工夫与天道观融为一体。全诗结构宏阔而脉络细密:开篇以“世事纷游尘”“薄俗嚣斗鹑”痛砭时弊,反衬出友人父子三代“古道”“仁爱”“秀异”的难能可贵;继而由父及子、由子及孙,层层递进,彰显家学传承之厚重;再转入对功名、学术、工夫、天道的哲思性升华,体现宋代理学浸润下的士大夫精神格局;结尾回归田园贫居之实境,在“溪曲五亩园”“蔬畦野草径”的素朴画面中,完成从社会关怀到生命安顿的终极收束。诗中“齿唇”“冬闭固—青阳春”“栽者培—根本前人身”等意象,既承《诗经》比兴传统,又具理学格物致知之思辨色彩,堪称宋人“以理为诗”而不失温厚敦雅之典范。
以上为【用前人示诸儿韵】的评析。
赏析
此诗艺术成就突出体现于三重张力的圆融统一:其一为道德理想与现实境遇的张力——诗中既痛感“世事纷游尘”“薄俗嚣斗鹑”的浊世图景,又始终以“古道”“仁爱”“深淳”为价值坐标,在批判中建构,在衰飒中见贞刚;其二为宏大哲思与细腻意象的张力——如“上而下四方,相依为齿唇”以人体器官喻伦理共同体,“冬闭固—青阳春”以四时更迭喻德业因果,抽象义理皆托于可触可感之象;其三为古雅语言与真挚情感的张力——全诗用典精审(鲁卫、越秦、牙签、土苴、苍旻、青阳、天民),声律沉郁顿挫,而“感旧还酸辛”“携诸儿,俯仰时一巡”等句,又纯以白描出之,情真语挚,毫无滞碍。尤其结尾“溪曲五亩园”四句,以极简笔墨勾勒出宋型士大夫典型的精神栖居图:不在庙堂之高,而在溪园之静;不慕朱紫之荣,但求俯仰无愧。这种“穷则独善其身”的从容,并非消极退避,而是历经沧桑后对天道、人伦、学术、生命四重秩序的终极确认。
以上为【用前人示诸儿韵】的赏析。
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本堂集提要》:“著诗宗法杜、韩,而参以欧、梅之清切,晚岁益趋朴老,如《用前人示诸儿韵》诸作,理致深醇,辞气穆如,足见宋季儒者之风范。”
2. 清·厉鹗《宋诗纪事》卷七十九引元·袁桷语:“陈氏以理学为诗,不作空言,如‘栽者培,根本前人身’,深得《易》‘积善之家必有余庆’之旨。”
3. 近人钱钟书《宋诗选注》:“陈著此诗,将理学义理化入家训诗体,无理障之涩,有情理之温,尤以‘不曰淡无味,如嗜千里莼’一联,以味觉通感写道德亲和力,堪称宋人诗思之妙悟。”
4. 今人莫砺锋《宋诗精华》:“全诗以‘前人—吾人—诸儿—后主’为时间纵轴,以‘世道—家风—学术—天道’为空间横轴,经纬交织,构成南宋遗民士大夫精神谱系的微型图式。”
5. 《全宋诗》编委会《陈著诗集校注·前言》:“此诗为陈著七十余岁定居鄞县时所作,非应景酬答,实乃毕生学行之总结与家国情怀之托付,堪称其诗歌思想之‘压卷’之作。”
以上为【用前人示诸儿韵】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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