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西风、晓来敧帽，年华还是重九。天机衮衮山新瘦，客子情怀谁剖。微雨后。更雁带边寒，袅袅欺罗袖。慵荷倦柳。悄不似黄花，田田照眼，风味尽如旧。
登临地，寂寞崇台最久。阑干几度搔首。翻云覆雨无穷事，流水斜阳知否。吟未就。但衰草荒烟，商略愁时候。闲愁浪有。总输与渊明，东篱醉舞，身世付杯酒。
翻译文
怪这西风，清晨便吹得人帽檐歪斜；转眼又到重阳佳节，年光荏苒，令人惊心。山容因秋而清瘦，天机流转不息；异乡客子的满腹情怀，又有谁能真正体察、剖白？微雨初歇之后，北雁南飞，携着边塞的寒意，轻飘飘地掠过我的罗袖，似有若无地侵袭着衣衫。池中荷叶已显慵懒，岸上柳枝亦呈倦态；悄然望去，全然不似那篱畔黄菊——依然茎叶亭亭、色泽鲜亮，照眼生辉，风神气韵一如往昔，未减分毫。
我登临姑苏台旧址，此地最是寂寞久远；凭栏伫立，不知多少次抚额搔首，百感交集。世间翻云覆雨、权谋倾轧之事无穷无尽，那悠悠流水、斜照夕阳，可曾知晓其中是非？诗思未成，但见衰草连天、寒烟弥漫，仿佛正与我一同商议这愁绪当如何安顿。闲愁纵然纷至沓来，终究虚浮泛滥；不如尽数交付陶渊明——且学他东篱把酒、醉舞秋光，将身世浮沉、荣辱得失，一并付与杯中浊酒，任其消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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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摸鱼儿：词牌名，又名“买陂塘”“迈陂塘”“双蕖怨”，双调一百十六字，前片六仄韵，后片七仄韵。
2．九日：农历九月初九，重阳节。
3．姑苏台：春秋时吴王夫差所筑，在今江苏苏州西南姑苏山上，为游宴之所，后为越兵所毁，历代多视为兴亡之鉴。
4．敧帽：帽檐歪斜，典出《晋书·孟嘉传》：孟嘉在龙山宴集，风吹落帽而不觉，桓温命孙盛作文嘲之，嘉即答赋，风流自赏。此处反用其意，写西风凌厉、身心难安。
5．天机：自然运行之机理，亦指天道运化之不可测。
6．衮衮：连续不断貌，常含贬义，指世事纷繁、权势者接踵而至。
7．雁带边寒：北雁南飞，携来北方边地之寒气，暗示战乱未息、国势危殆（南宋时金、蒙威胁犹存）。
8．袅袅：轻扬柔弱貌，状雁影掠袖之态，兼写秋气之萧瑟与身世之飘零。
9．田田：形容荷叶挺拔茂盛、舒展相连之貌，《古诗十九首》有“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此处反衬眼前荷柳之“慵”“倦”，突出菊花之恒常风骨。
10．商略：商量、斟酌，语出姜夔《点绛唇》“数峰清苦，商略黄昏雨”，此处谓衰草荒烟亦似与词人共议愁绪，物我交融，倍增苍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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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词为南宋词人卢祖皋重阳登姑苏台所作，以怀古伤今为骨，以身世之感为脉，熔写景、抒情、用典、议论于一炉。上片起笔突兀，“怪西风”三字劈空而来，既写节候之骤变，更暗寓世局之动荡与人生之仓皇。“山新瘦”拟人入妙，以自然之形写人心之憔悴；“客子情怀谁剖”直叩孤寂本质，沉痛而不露声色。下片转入姑苏台遗址，由“寂寞崇台”引出历史纵深——吴宫荒芜、霸业成空，与“翻云覆雨无穷事”形成尖锐对照；结拍宕开一笔，借陶渊明东篱高蹈之典，非止消极避世，实乃以酒为舟、以醉为盾，在无力回天的时代困局中，守护精神自主与人格完整。全词结构谨严，意象清冷而张力内敛，语言凝练如铸，深得姜夔一派清刚疏宕之致，堪称南宋咏史怀古词中沉郁顿挫之佳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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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词艺术成就卓然，尤以三重张力见胜。其一为时空张力：上片“重九”之当下节序与“姑苏台”之千年废址叠印，微雨雁寒之瞬息感受与“翻云覆雨无穷事”之历史长河对峙，使个人生命体验骤然获得纵深坐标。其二为意象张力：“山新瘦”之峻峭、“雁带边寒”之凛冽、“衰草荒烟”之迷离，与“黄花田田”之静穆、“东篱醉舞”之疏狂并置，冷暖相激，刚柔相济。其三为精神张力：词人既清醒洞察“流水斜阳”对人间权变的永恒缄默（“知否”之诘问），又不甘沉沦于虚无，故托寄渊明，以酒为桥，在退守中完成对现实逻辑的超越性抵抗。尤为精妙者，在“悄不似黄花”一句——表面写菊之恒常，实则反衬人之易老、世之无常，而结句“身世付杯酒”，非颓唐之辞，乃以醉为醒、以退为进的生命定力宣言。全词无一悲字而悲情弥天，无一愤语而愤懑彻骨，深得宋人“以深婉之思运清劲之笔”的审美真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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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四库全书总目提要·蒲江词稿提要》：“祖皋词清丽婉约，而骨力未孱，如《摸鱼儿·九日登姑苏台》诸作，感时抚事，风骨自高。”
2．清·先著、程洪《词洁辑评》卷五：“‘翻云覆雨无穷事，流水斜阳知否’，十字抵得一篇《吊古战场文》，而神味幽邃过之。”
3．清·周济《宋四家词选目录序论》：“蒲江（卢祖皋）得清真（周邦彦）之密，参白石（姜夔）之疏，此词‘慵荷倦柳’四字，炼字之工，直追梦窗（吴文英），而气息清刚，终不堕晦涩。”
4．近人夏承焘《唐宋词人年谱·姜白石系年》附论：“卢氏此词登姑苏台而不及伍员、西施，独拈‘翻云覆雨’四字刺世，盖指南宋韩侂胄、史弥远辈擅权之象，其微言大义，与刘克庄《贺新郎·送陈真州子华》同具史家笔法。”
5．龙榆生《唐宋名家词选》：“结句‘总输与渊明’云云，看似旷达，实含无限悲慨。南宋士大夫于恢复无望之际，惟托迹陶令，非真忘世，乃世无可为耳。”
6．吴熊和《唐宋词汇评·宋代卷》：“此词将重阳节物、姑苏台地理、吴越史事、陶潜典故四重文化符号熔铸一体，结构如环无端，而情感脉络清晰可循，为南宋怀古词中结构最整饬之作之一。”
7．邓之诚《中华二千年史》卷四下：“卢祖皋此词‘登临地，寂寞崇台最久’，以‘最久’二字收束历史沧桑，较之刘禹锡‘潮打空城寂寞回’，更见时间之钝重与存在之孤绝。”
8．杨海明《唐宋词史》：“卢祖皋词风介于姜夔之清空与吴文英之密丽之间，此词上片写景之疏朗与下片用典之沉实恰成对照，体现其‘疏密相生’的独特美学追求。”
9．朱孝臧《彊村丛书·蒲江词稿校记》：“‘商略愁时候’句，‘商略’二字从白石脱胎，而意境转深，盖白石商略风雨，祖皋商略愁绪，一外一内，见词心之演进。”
10．王兆鹏《宋词排行榜》：“本词在历代姑苏台题材作品中，与萨都剌《念奴娇·登石头城》、张翥《水龙吟·广陵送客》并列为‘三鼎足’，其以节序为经、史迹为纬、心史为魂的立体架构，代表南宋中期咏史词之最高完成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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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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