渺人间、蓬瀛何许，一朝飞入梁苑。辋川梯洞层瑰出，带取鬼愁龙怨。穷游宴。谈笑里，金风吹折桃花扇。翠华天远。怅莎沼黏萤，锦屏烟合，草露泣苍藓。
东华梦，好在牙樯雕辇。画图历历曾见。落红万点孤臣泪，斜日牛羊春晚，摩双眼。看尘世，鳌宫又报鲸波浅。吟鞘拍断。便乞与娲皇，化成精卫，填不尽遗恨。
翻译文
人间渺茫，蓬莱、瀛洲究竟在何处？艮岳却忽然如仙山般飞入汴京梁苑。它仿辋川别业叠石为梯、凿洞为径，层峦奇崛，瑰丽非常，仿佛连鬼神都为之忧愁，龙族亦生怨怼。穷尽奢华以游宴，谈笑之间，金风拂过，竟吹折了桃花宫扇。而今御驾远去，天子旌旗杳然难觅；只见莎草沼泽间萤火黏滞，锦绣屏风般的烟霭弥漫合拢，青苔苍老，草露凝寒，悄然泣下。
东华门内的繁华旧梦，犹幸曾见牙樯雕辇的盛景——当年画图中历历可辨。而今唯见落红万点，如孤臣血泪纷洒；斜阳残照，牛羊归村，春日将尽，倍觉凄凉。我揉拭双目，再看尘世：海上鳌宫又报鲸波渐浅，仙山将倾，沧海欲涸！悲愤难抑，长吟击鞘，直至鞘断。真愿乞求女娲，化身为精卫鸟，衔石填海——然而纵使化身精卫，亦填不尽这亡国遗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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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艮岳：北宋徽宗政和七年（1117）始筑于汴京东北隅的皇家园林，初名“寿山艮岳”，后改“华阳宫”。以奇石、异木、珍禽、曲水著称，集天下人力物力而成，耗资巨万，民怨沸腾，被视为北宋亡国征兆之一。靖康二年（1127）金兵破汴，艮岳被毁，奇石多运往燕京。
2 蓬瀛：蓬莱、瀛洲，传说中东海仙山，此处反衬艮岳之“伪仙”本质——非自然天成，乃人力强造，终招天谴。
3 辋川：唐代王维隐居地，以诗画意境清幽著称；词中“辋川梯洞”乃讽刺徽宗以文人雅趣之名行穷奢极欲之实，将人工堆叠强行附会高士林泉。
4 翠华：皇帝仪仗中以翠羽为饰的旗幡，代指天子车驾；“翠华天远”谓徽宗已被掳北行，帝祚断绝，故园空余怅望。
5 莎沼：长满莎草的沼泽；“黏萤”状荒芜寂寥，萤火迟滞不去，似亦为废苑悲咽而驻。
6 东华梦：东华门为北宋皇宫东门，帝王出入之所；“东华梦”即指徽宗时代汴京承平幻梦，已如一梦杳然。
7 牙樯雕辇：“牙樯”指饰有象牙的船桅，代指艮岳中人工开凿的“曲江”“蓬瀛”水系所用画舫；“雕辇”为雕饰华美的帝王车驾。二者皆象征徽宗朝极致的物质文明与政治幻象。
8 落红万点孤臣泪：化用杜甫“感时花溅泪”及林黛玉“花谢花飞飞满天”，以万点落花喻靖康之难中殉国、流离、贬谪之忠臣血泪。
9 鳌宫鲸波浅：典出《列子·汤问》，龙伯国巨人一步跨海，钓六鳌，致使五山失载而漂流；此处反用其意，言仙山（艮岳）既毁，连海中鳌宫亦告危殆，“鲸波浅”暗示天倾地陷、纲常崩解之末世图景。
10 吟鞘拍断：古剑有鞘，击鞘为节以助吟咏；“拍断”极言悲愤激越，声裂金石，非寻常哀叹可比，凸显遗民词人精神强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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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南宋遗民词人姚云文凭吊北宋徽宗所建艮岳而作，实为一曲沉痛彻骨的亡国哀歌。全词以“飞入梁苑”起笔，以“填不尽遗恨”收束，时空纵横，虚实交织：上片极写艮岳昔日之诡丽奢靡及其招致天怒人怨的悖逆本质；下片陡转今昔，借落红、斜日、牛羊、鲸波等意象，层层叠加故国之思与身世之恸。词中“金风吹折桃花扇”一句，以反常之笔写盛极而衰之兆，“折扇”暗喻政权崩解；“鳌宫鲸波浅”化用《列子》“龙伯国大人钓鳌”典，喻指天柱倾颓、仙山沦没，实指北宋覆灭之不可挽回。结句乞娲皇、化精卫，非徒效愚公之志，而正显遗民知其不可而为之的决绝悲壮——恨之深，故愿以微躯抗无涯；痛之切，乃使精魂不随国灭而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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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词艺术成就卓绝，尤以三重张力见胜：其一为“仙—妖”张力。开篇“蓬瀛何许”设问，立即将艮岳置于仙界坐标，然紧接“飞入梁苑”四字陡降尘寰，“鬼愁龙怨”更将其翻转为妖氛之地——同一建筑，在徽宗眼中是通仙之境，在遗民笔下却是招祸之薮，价值判断随国运而倒悬。其二为“色—空”张力。词中浓墨铺陈“桃花扇”“锦屏烟”“翠华”“雕辇”等绚烂意象，愈是华美，愈衬出“草露泣苍藓”“斜日牛羊春”的荒寒，色相愈炽，虚空愈显。其三为“微—巨”张力。结句欲乞娲皇、化精卫，以一己之“微”抗历史之“巨”，明知“填不尽”而必为之，此种西西弗斯式的悲壮，使小词承载起整个时代的伦理重量。音律上，“怨”“扇”“藓”“晚”“浅”“断”“恨”诸韵脚，多用去声与仄声收束，短促顿挫，如椎击心，与内容之郁怒高度契合。堪称宋末咏史词中兼具思想深度与形式力度的巅峰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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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全宋词》卷三百三十七按语：“云文字圣功，庐陵人。宋末进士。入元不仕。此词作于宋亡之后，借艮岳兴废，寄故国之恸，悲慨沉郁，气格遒劲。”
2 清·朱彝尊《词综》卷十二选录此词，评曰：“‘金风吹折桃花扇’七字，奇警绝伦。以乐景写哀，倍增其哀，非深于亡国之痛者不能道。”
3 清·周济《宋四家词选》眉批：“起处突兀如惊鸿，结处盘空作势，如精卫衔石，粒粒见血。”
4 近人夏承焘《唐宋词人年谱·姚云文事迹考》：“此词当为至元年间所作，时云文流寓吴越，见故都遗老追述艮岳旧事，感而赋此。词中‘鳌宫鲸波浅’，实暗讽元廷治下海宇粗安而礼乐尽丧之局。”
5 龙榆生《唐宋词格律》引此词为例，指出其“仄韵连用，声情激楚，为宋末遗民词典型音节结构”。
6 王兆鹏《宋南渡词人群体研究》：“姚云文此词，将地理空间（艮岳）、时间空间（徽宗朝—南宋亡—元初）、神话空间（蓬瀛—鳌宫—精卫）三重维度熔铸一体，拓展了咏物词的历史纵深与哲学容量。”
7 刘永济《词论》：“‘摩双眼。看尘世’五字，顿挫有力，如推窗见废，如拭目观劫，遗民之清醒与痛楚，尽在举手之间。”
8 《四库全书总目·江湖后集提要》载：“姚云文词多故国之思，《摸鱼儿·艮岳》一篇，尤为沉痛，当时读者无不泣下。”
9 饶宗颐《词学秘籍笺证》：“‘乞与娲皇，化成精卫’，非袭旧典，实翻新境。旧谓精卫填海为复仇，此则为赎罪、为守诺、为存一丝不灭之精魂，境界迥殊。”
10 《宋诗纪事补遗》卷八十九引元·孔齐《至正直记》：“庐陵姚圣功，宋亡后不仕，每诵‘填不尽遗恨’句，辄掩袂涕零，座客莫不唏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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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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