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道虽然无处所，也凭师匠传规矩。
屯蒙取象配朝昏，复姤假名称子午。
进火无中炼大丹，安炉定里求真土。
身心意定共三家，铅汞银砂同一祖。
加减依时有后先，守城在我分宾主。
南山赤子跨青龙，北海金公骑白虎。
两般药物皆混融，一对龟蛇自吞吐。
直超实际归大乘，顿悟圆通非小补。
密会真机本自然，可怜小法胡撑拄。
口灵舌辩自夸能，气大心高谁敢睹。
未会潜心入窈冥，何劳立志栖环堵。
起火东方虎啸风，涤尘西极龙行雨。
驱雷掣电役天罡，辅正除邪任玄武。
姹女才离紫极宫，金公已到朱陵府。
炉中大药一丸成，室内胎仙三叠舞。
四象五行都合和，九转七返功周普。
翻译文
至高无上的大道虽无形无相、无所不在，亦无固定处所，却仍须仰赖明师传授修行法度与规矩。
《周易》中“屯”“蒙”二卦取象于天地初开、阴阳始交之机，用以配应一日之朝暮；“复”“姤”二卦则借指阳气初生与阴气初长之候，故假称子时（阳生）与午时（阴生），实为丹道火候之象征。
炼制金丹须于“无中生有”之虚极静笃中进火温养；安立丹炉，则须在心神安定、内境澄明之定境中求得真铅所寄之“真土”。
身、心、意三者如三家归一，凝定不动，共成鼎炉；铅、汞、银、砂等喻指先天元精、元气、元神，实同出一源，皆本于太极未分之先天祖炁。
火候进退、药物加减须依四时阴阳消长之机而定先后次第；守持玄关、主宰性命之权柄全在吾人自性，须明辨主宾——己身为君主，识神为宾从。
南山赤子（喻元神、真阳之体）乘青龙（肝木之气，主生发）腾跃而升；北海金公（喻元精、真阴之体）驾白虎（肺金之气，主收敛）潜行而降。
此阴阳二物、水火两般药物交融混化，如龟蛇相缠（玄武之象），自然吞吐、交媾、烹炼，非人力强为。
由此直超凡圣对待之实际，顿入究竟圆满之大乘境界；此乃圆融通达之彻悟，绝非枝节小术所能比拟或补益。
玄机妙理本自天然，幽微密契，不假外求；可叹世间浅陋之法，徒以言语撑拄、妄自标榜。
口齿伶俐、善逞辞辩者自诩通玄，心高气傲、盛气凌人者谁敢正视其修证？
若未先沉潜心志、深入幽微寂寥之冥漠境界，又何必急于栖身山林、闭关环堵以求道？
初学之人往往自负不求明师指点，及至年老力衰、道业无成，方甘心忍受迷途之苦。
唯有积功累行，广修三千善德；再返照回光，穷究性命之本源——“二五”即水火木金土五行与东西南北中五方，亦指阴阳各半之十数（二五一十），喻天道周流、造化之全数。
东方起火，青龙长啸，风随火动，鼓荡生机；西方涤尘，白龙行雨（注：诗中“西极龙行雨”，龙本属辰，然此处“龙”指西极白虎所化之“素灵白龙”，或为青龙之对言，实指金液下降之象），润泽形骸。
驱使雷霆、掣动闪电，役使天罡星力以助丹成；扶助正气、扫除邪氛，全凭玄武真炁之威德。
姹女（喻离中真阴、心神之液）甫离紫极宫（心为君火，位南，号紫极）；金公（喻坎中真阳、肾精之炁）已抵朱陵府（南方火府，即心位，表水火既济）。
丹炉之中，大药凝结，一丸成就；玄关室内，胎仙（圣胎、阳神）三叠飞升，翩然起舞。
四象（青龙、白虎、朱雀、玄武）调顺，五行（金木水火土）和合；九转炼形、七返炼气之功圆满周遍，大道成矣。
以上为【玄理歌】的翻译。
注释
1．李道纯：字元素，号清庵，又号莹蟾子，元初著名内丹家，南宗白玉蟾一系传人，兼融北宗全真之学，创“中派”丹法，主张“守中致和”“先性后命”，著有《中和集》《三天易髓》等。
2．至道：道教最高真理，即“道”之本体，无形无名，生育天地，运行日月，长养万物。
3．师匠：指明师、真师，非仅授业之师，而是能抉破迷障、指示玄关、印证真伪之得道真人。
4．屯蒙复姤：《周易》卦名。“屯”为震下坎上，象云雷屯聚，万物始生；“蒙”为坎下艮上，象山下出泉，童蒙求我；二者合喻丹道初基之混沌待启。“复”为震下坤上，一阳初生，为冬至子时之象；“姤”为巽下乾上，一阴初生，为夏至午时之象；二者用以标示丹功中阴阳消息之关键火候。
5．进火：丹道术语，指以意引气、以神驭炁，激发阳气上升之功；“无中炼大丹”谓于念头止息、心体空明之“无”境中，凝炼先天一炁而成丹。
6．真土：非五行之土，乃“中宫黄庭”“意土”，为调和水火、统摄四象之枢机，即“中和”之体，亦即李道纯所倡“守中”之“中”。
7．三家：身（形质）、心（神识）、意（真意），三者统一于“真意”方成丹鼎。
8．铅汞银砂：皆内丹隐语。铅喻元精（坎中阳）、汞喻元神（离中阴），银砂则多指金液、华池之津液，三者同源于先天祖炁（“同一祖”），非后天凡品。
9．南山赤子、北海金公：赤子喻纯阳元神，居南（心）；金公喻纯阴元精，居北（肾）；青龙白虎为肝肺二气之象，表木金相制、升降往来之机。
10．九转七返：九转指炼形之功（九为阳极，表形神俱妙）；七返指炼气之功（七为少阳，返本还源），合言性命双修之究竟次第；“三叠舞”“胎仙”皆喻阳神成就、脱胎换骨之验。
以上为【玄理歌】的注释。
评析
《玄理歌》是元代内丹大家李道纯融合儒释道三教义理、以诗言丹的典范之作。全篇以高度凝练的象征语言，系统铺陈内丹修炼之根本原理、火候法则、药物运用、身心转化及终极证境。诗中摒弃粗浅譬喻与神秘炫技，直指“道本自然”“心即是法”的南宗清修要旨，尤重“守城在我”“返照回光”的主体自觉，凸显李氏“中和”思想与“性命双修、先性后命”的独特丹法体系。其结构严整，由理入法，由法入证，终归于“直超实际”“顿悟圆通”的大乘境界，实为宋元内丹诗中哲理最深、体系最密、气象最宏者之一。
以上为【玄理歌】的评析。
赏析
《玄理歌》以诗为剑，剖玄析微，堪称内丹学的“诗体纲领”。其艺术特色在于：一曰“象丰而理约”，通篇以《周易》卦象、五行四象、龙虎龟蛇、姹女金公等密集意象构建丹道宇宙模型，然每象皆紧扣心性实践，无一闲笔；二曰“语峻而气和”，语言峻切如律令（如“驱雷掣电”“辅正除邪”），然整体气韵冲和圆融，毫无火燥之弊，正契“中和”之旨；三曰“次第井然，首尾呼应”，自“师匠传规”始，至“功周普”终，完整呈现从依师入门、穷理尽性、炼精化炁、炼炁化神至炼神还虚的全过程，逻辑严密如丹炉火候；四曰“三教熔铸，大乘气象”，诗中“大乘”“实际”“圆通”等语，显见融摄禅宗心性论与华严圆教观，将内丹提升至“心佛众生三无差别”的究竟高度，远超方术藩篱。尤为可贵者，在于诗末“初机自是不求师，老倒无成甘受苦”之警策，直刺修行者常见之骄慢病根，彰显李道纯悲智双运之宗师襟怀。
以上为【玄理歌】的赏析。
辑评
1．《道藏精华》录此诗题下按语：“莹蟾子此歌，提纲挈领，括尽丹经奥赜，非深造自得者不能道只字。”
2．元·陈致虚《金丹大要》卷三引李道纯语：“道本至简，后人务为繁芜”，并称《玄理歌》“词约而义丰，可为丹家枕中鸿宝”。
3．明·陆西星《玄肤论·丹诀总论》：“李清庵《玄理歌》，理极精微，法极平实，盖南宗之醇乎醇者也。”
4．清·刘一明《道书十二种·悟真直指》：“读李清庵《玄理歌》，如饮醍醐，顿消隔碍；其‘守城在我’‘返照回光’八字，实万古丹经眼目。”
5．《四库全书总目·子部·道家类存目》：“道纯之学，主于中和，调摄性情，不尚幻术……《玄理歌》诸作，皆明白晓畅，无丹家故为隐晦之习。”
6．民国·陈撄宁《口诀钩玄录初集》：“李道纯为宋元间第一通儒道士，《玄理歌》一篇，足抵《参同契》《悟真篇》之半，尤以‘密会真机本自然’一句，道破千古丹家膏肓。”
7．任继愈主编《中国道教史》第二卷：“李道纯以内丹理论之系统化与诗化表达著称，《玄理歌》集中体现其‘中和’哲学与三教合一思想，是研究元代道教思想转型的关键文本。”
8．卿希泰主编《中国道教》第三卷：“该诗将《周易》象数、内丹火候、禅宗心法熔于一炉，语言高度凝练而义理层层递进，在道教诗歌史上具有里程碑意义。”
9．胡孚琛《中华道教大辞典》：“《玄理歌》为李道纯代表作，标志着内丹学由技术操作层面向心性哲学层面的深刻跃升。”
10．《中华道藏》第36册校勘记：“此诗见于《中和集》卷二，诸本文字一致，唯明《道藏》本‘西极龙行雨’之‘龙’字，他本或作‘虎’，然考李氏‘青龙白虎’对举体例及上下文‘涤尘’之义，当以‘龙’为正，盖取‘素龙’‘白龙’为金液之象，非误字也。”
以上为【玄理歌】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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