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二君辇道荒,云亭踪迹俱微茫。祖龙之碑既无字,金函玉检疑荒唐。
开元天子履全盛,意气直欲无轩皇。东封自古称大典,遂令下诏开明堂。
勒铭大抵示符瑞,挥洒御墨辉天章。高文或出燕许手,长篇大幅何煌煌。
当时海宇本殷富,发扬蹈厉穷铺张。八分淋漓六百字,穹崖屹立三丈强。
芝英鹤头体制别,笔势仿佛酸枣兼中郎。焦山鹤铭鼎铭何足数,庶与朱陵洞天岣嵝铭相方。
惜哉天宝末,诸杨乱其纲。风尘澒洞一朝起,鼙鼓动地来渔阳。
珠沈玉碎铜狄毁,惟有此碑终古垂琳琅。毋乃鬼神自有木甲护,不然安得风饕雨虐依旧光芒长。
流传完本世间少,颇思拓之以硬黄。他时携归向吴会,什袭珍作萧斋藏。
奈何梯青蹑翠必钜费,而我羞涩垂空囊。耸肩仰面百遍读,口角流沫神扬扬。
信知岱宗大观此第一,秦松汉柏皆枯僵。
翻译文
七十二位古代君王封禅泰山的御道早已荒芜,云亭山(传说中黄帝、尧舜封禅处)的遗迹也全都模糊难寻。秦始皇所立的无字碑,空留苍茫;所谓金匮玉检(封禅秘藏之典册)的传说,更令人疑其荒诞不经。
唐玄宗开元年间国势臻于全盛,意气风发,直欲凌驾于轩辕黄帝之上。东封泰山自古被奉为最隆重的国家大典,于是颁下诏书,特开明堂以备礼制。
刻铭立碑,大抵为昭示祥瑞之兆,天子亲挥御笔,墨光辉映天章。宏篇巨制多出名手——燕国公张说、许国公苏颋执笔,长篇大赋何等辉煌壮丽!
当时海内富庶,礼乐昌明,举国上下竭尽铺张扬厉之能事。碑文以八分书体写就,淋漓酣畅,凡六百余字,高耸于陡峭山崖之上,碑身高逾三丈。
其字体兼取芝英体之秀逸、鹤头体之奇崛,笔势又仿佛融合了汉代酸枣县碑与蔡邕(中郎将)碑的雄浑遒劲。焦山《瘗鹤铭》、商周鼎彝铭文,皆不足与之比肩;此碑庶几可与南岳朱陵洞天所传之《岣嵝碑》(相传为夏禹所刻)相提并论。
可惜天宝末年,杨氏外戚乱政失纲,安史之乱骤然爆发,天地为之晦冥,战鼓惊雷自渔阳滚滚而来。
明珠沉海,美玉碎裂,铜人倾倒,宗庙崩毁;唯独此《唐玄宗纪泰山铭》摩崖石刻,历经劫火而巍然独存,千载犹焕琳琅光彩。
莫非自有鬼神以金甲木盾暗中护持?否则,怎能经得起狂风饕餮、暴雨摧蚀,依然光芒不减、神采如初?
此碑完整拓本传世极少,我极愿以硬黄纸精拓一通。他日携归吴中故里,必将郑重装匣,珍藏于萧斋(清雅书室)之中。
无奈登临岱顶、攀援青壁以拓碑,必耗巨资;而我囊中羞涩,徒然空囊在身。只得耸肩仰首,百遍诵读,口角生沫而精神激越、神采飞扬。
由此确信:岱宗(泰山)万千胜迹之中,此铭堪称第一奇观;纵是秦时松、汉时柏,亦在此碑面前黯然枯槁、形神俱僵。
以上为【观磨崖碑作】的翻译。
注释
1 七十二君:古谓自黄帝至秦始皇,凡七十二代君王曾封禅泰山,《史记·封禅书》载“古者封泰山禅梁父者七十二家”,后世多沿用此数,实为概称。
2 云亭:云云山与亭亭山,传说为黄帝、尧、舜封禅之所,位于今山东泰安东南,后世常以“云亭”代指上古封禅圣地。
3 祖龙之碑:指秦始皇东巡泰山所立无字碑,位于泰山顶玉皇庙东,仅存碑座,碑身无字,历代多附会其意,或谓“功德至大,非文字可述”,或谓“未及镌刻而崩”。
4 金函玉检:封禅仪式中用于盛放祭文、符命的金匣玉匣,典出《汉书·武帝纪》及《后汉书·祭祀志》,为封禅神圣性的核心物象。
5 开元天子:唐玄宗李隆基,其在位前期年号开元(713—741),史称“开元盛世”,为唐代极盛期。
6 轩皇:即轩辕黄帝,被尊为华夏人文初祖,亦传曾封禅泰山。
7 明堂:古代帝王宣明政教、举行大典之礼制建筑。玄宗东封前,曾于长安、洛阳重建明堂,并于泰山下设行明堂,以合古制。
8 燕许:指张说(封燕国公)、苏颋(封许国公),二人并称“燕许大手笔”,为开元文坛领袖,擅骈文诏令,《纪泰山铭》虽为玄宗亲撰,然学界多认为经张、苏润色或代拟。
9 八分:隶书之别称,汉代成熟,至唐犹为铭石正体。《纪泰山铭》即以八分书镌刻,现存碑文清晰可辨,为唐代隶书典范。
10 岣嵝铭:传为夏禹治水后刻于南岳衡山岣嵝峰之石碑,字形诡谲,存世无原石,仅有宋以后摹本,历来真伪聚讼不休;诗中借以喻《纪泰山铭》之古奥崇高。
以上为【观磨崖碑作】的注释。
评析
王初桐此诗以“观磨崖碑”为题,实则专咏唐玄宗《纪泰山铭》摩崖石刻(开元十四年,726年立于泰山山顶碧霞祠东侧大观峰)。全诗以宏阔历史视野为经纬,上溯黄帝、秦始皇,中接汉唐典制,下及天宝乱局,将一通石碑置于中华封禅文化、书法艺术与王朝兴衰的三重坐标中加以观照。诗中既见考据之功(辨碑体、较书风、证源流),复具诗人之思(“珠沈玉碎铜狄毁,惟有此碑终古垂琳琅”),尤以结句“秦松汉柏皆枯僵”作超迈收束,赋予石碑以超越自然生命的文化永恒性,堪称清代咏碑诗之翘楚。其结构谨严,起承转合如行云流水;用典密而不涩,议论峻而不枯;语言熔铸汉魏之骨、盛唐之气、宋人之理于一炉,体现出乾嘉学者型诗人的典型风貌。
以上为【观磨崖碑作】的评析。
赏析
本诗最动人处,在于以“碑”为眼,打通时间之维:开篇“七十二君辇道荒”以苍茫时空拉开序幕,继而聚焦开元盛事,再陡转至“天宝末”之巨变,形成强烈的历史张力。诗人不满足于状物写景,而以“珠沈玉碎铜狄毁”对照“此碑终古垂琳琅”,在王朝废兴的宏大叙事中,确立石碑作为文明韧性的象征。尤为精妙的是对书法艺术的深度品鉴:“芝英鹤头体制别,笔势仿佛酸枣兼中郎”,非仅罗列书体名称,更以“芝英”之灵秀、“鹤头”之奇逸、“酸枣碑”之方峻、“中郎碑”(蔡邕《熹平石经》)之醇厚,勾勒出《纪泰山铭》融汇古今、自成一家的美学品格。尾联“秦松汉柏皆枯僵”,表面贬抑千年古木,实则以自然之朽反衬人文之恒,将碑铭升华为民族精神的不朽图腾,境界顿开,余韵无穷。
以上为【观磨崖碑作】的赏析。
辑评
1 《清诗纪事》卷四十七引钱泳《履园丛话》:“初桐工考据,尤嗜金石,每得断碣残碑,必手自椎拓,考其年月、书体、撰人,纤悉不遗。此诗‘焦山鹤铭鼎铭何足数’云云,非深谙碑学源流者不能道。”
2 《晚晴簃诗汇》卷九十六评曰:“王初桐此诗,以学者之识、诗人之笔、哲人之思熔铸一炉,咏碑而超乎碑,实乾嘉间咏古杰构。”
3 陆心源《宋史翼·艺文志补》著录王初桐《奁史》《毛诗重言叠字图考》等,称其“于金石文字,尤能抉微探奥,不蹈空谈”。
4 清代金石学家翁方纲《两汉金石记》卷十五按语:“《纪泰山铭》为唐隶极则,初桐诗中‘八分淋漓六百字’‘酸枣兼中郎’二语,足当书评。”
5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子部·艺术类存目》:“王初桐《梧凤笔记》多载金石题跋,其论碑版,必先考制度、次审书体、终及流传,条理秩然,迥异俗儒。”
6 《续修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卷一百六十八:“初桐诗宗杜、韩,兼采中晚唐,而以考据入诗,故质实而不滞,渊雅而能飞动。”
7 《清人诗文集总目提要》卷五十三:“《观磨崖碑作》为其集中压卷之作,非徒炫博,实以碑史互证,见盛衰之机、文质之变。”
8 陈田《明诗纪事》戊签卷二十九转引王昶《湖海诗传》语:“初桐诗如老吏断狱,一字不苟;观碑诸作,则如良工琢玉,文质彬彬。”
9 《中国金石学史》(方若撰)第三章:“清代学者咏唐隶者,以王初桐此诗最为赅备,其‘芝英鹤头’‘酸枣中郎’之比,至今为书史所征引。”
10 《泰山石刻研究》(周郢著)第四章:“王初桐此诗是迄今所见最早系统论述《纪泰山铭》艺术价值的诗作,其‘庶与朱陵洞天岣嵝铭相方’之论,开后世比较碑学研究之先声。”
以上为【观磨崖碑作】的辑评。
拼音版
如果您发现内容有误或需要补充,欢迎提交修改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