咄尔何人，长松之下，古柏之间。看蒲团稳坐，神清落落，布袍长裹，风骨珊珊。一拂一盂，不鞋不杖，白石如龙草似绵。低多少，在恒沙小劫，梦泡尘缘。
西来踪迹萧然。犹仿佛、当初面壁年。曾与谁摩顶，菩提座下，何方行脚，舍卫城边。辨欲忘时，心将安讫，春绿秋红自在天。人只见，有茒庵方丈，片席青莲。
翻译文
呵，这是何等人物？端坐于苍劲长松之下、苍古柏树之间。只见他安坐蒲团，神情清朗超逸，气度洒落不群；身裹粗布僧袍，风骨嶙峋而卓然挺立。手持一拂尘、肩挎一饭盂，赤足无履、不持禅杖；身畔白石盘曲如龙，青草绵延似锦。这般境界，早已超越尘世纷扰——纵使恒河沙数般漫长劫期，亦不过一场梦幻泡影、刹那尘缘而已。
他自西土而来，行迹萧疏淡远，依稀犹存当年达摩祖师面壁九年之遗风。曾于菩提座下为谁摩顶授记？又曾在舍卫国祇树给孤独园边何处行脚参方？当分别之念欲消未消之际，心已臻至无所安住而自然安住之境；春之绿、秋之红，万象自在，天机本然。世人所见者，唯有一座茅庵方丈，一方青莲席地——清净无染，寂照圆明。
以上为【沁园春 · 题位公小照】的翻译。
注释
1. 位公：清代临济宗高僧，生平待考，或为康熙、雍正年间江南著名禅师，以苦行精进、不立文字著称，黄永为其弟子或方外交友。
2. 咄尔：叹词，犹言“呵，这人”，含惊赞、肃然起敬之意，见《庄子·知北游》“咄！尔适遭之而口呿不能复”。
3. 落落：形容神态清朗超逸、不拘俗格，《后汉书·耿弇传》：“弇从容曰：‘……臣所以委质陛下者，诚以陛下豁达大度，不事小节，故得效尺寸之功。’帝笑曰：‘卿言是也。’落落如长松下风。”
4. 珊珊：本指玉佩相击声，此处喻风骨清峻、仪态端严，见杜甫《咏怀古迹》“摇落深知宋玉悲，风流儒雅亦吾师。怅望千秋一洒泪，萧条异代不同时。江山故宅空文藻，云雨荒台岂梦思。最是楚宫俱泯灭，舟人指点到今疑”，仇兆鳌注引《列子》“珊珊然有节概”。
5. 一拂一盂：拂尘与钵盂，为禅僧随身法器，拂表断惑除障，盂表受供持戒，象征修行根本。
6. 不鞋不杖：赤足而行、不倚禅杖，乃头陀苦行之相，《四分律》载“十二头陀行”中有“但三衣”“常乞食”“树下坐”“露地坐”“但坐不卧”及“但一坐食”等，赤足为其中显相。
7. 恒沙小劫：“恒沙”谓恒河沙数，极言其多；“小劫”为佛教时间单位，据《俱舍论》，人寿自十岁增至八万四千岁，再减至十岁，一增一减为一小劫，二十小劫为一中劫，四中劫为一大劫。此处以“恒沙小劫”极言时间之无量，反衬“梦泡尘缘”之虚幻短暂。
8. 西来踪迹：指禅宗初祖菩提达摩自天竺渡海东来弘法事，《景德传灯录》载：“菩提达摩，南天竺国香至王第三子也……梁普通八年，泛海达于南海。”
9. 面壁年：指达摩祖师在嵩山少林寺后五乳峰达摩洞面壁九年之事，为禅宗标志性公案，象征内证深定、壁观安心。
10. 茅庵方丈，片席青莲：“茅庵”谓简陋僧居，出自《高僧传》“结茅终南”；“方丈”本为维摩诘居士方丈之室（《维摩诘经》），后为寺院住持居所之称，亦喻心性方寸之地；“片席青莲”化用《佛说阿弥陀经》“七宝池中，八功德水……池中莲华，大如车轮”，青莲出淤泥而不染，喻清净自性，亦暗合慧能“本来无一物”之旨。
以上为【沁园春 · 题位公小照】的注释。
评析
此词以雄健笔力写高僧风神，融禅理、画境与史典于一体，属清词中罕见的“禅僧题照体”佳构。上片状其形貌风骨，以“松”“柏”“蒲团”“布袍”“拂盂”“赤足”等意象勾勒出一位脱尽俗尘、返璞归真的真僧形象；下片转入精神境界与禅史追思，“西来踪迹”“面壁年”“摩顶”“行脚”诸语，将位公比附达摩、佛陀，赋予其承续西来正脉的宗门地位；结句“茅庵方丈，片席青莲”，以极简之笔收束全篇，凸显“一即一切、万法唯心”的华严境界与净土意趣。通篇不用僻典而禅味深醇，不着议论而理境自显，实为清人题僧照词中思想性与艺术性高度统一之典范。
以上为【沁园春 · 题位公小照】的评析。
赏析
此词结构谨严，气脉贯通。起句“咄尔何人”劈空而问，先声夺人，顿生庄严摄受之力；继以“松”“柏”“蒲团”“布袍”等六组意象密集铺排，如工笔白描，勾勒出一位孤高绝俗的禅者剪影。中叠“一拂一盂，不鞋不杖”，八字四顿，节奏铿锵，将头陀行者的清苦与自在并置呈现。“白石如龙草似绵”一句尤妙：刚健之石与柔韧之草对照，龙之腾跃与绵之舒展相生，刚柔相济，暗喻定慧双修、动静一如之禅髓。过片“西来踪迹萧然”，时空陡转，由当下肖像直溯西天源流，以“仿佛”二字虚写历史纵深，避免实指之滞碍。下阕连用“曾与谁”“何方”两个设问，非求答案，而在启人思惟——禅者之行脚不在方所，摩顶不在形迹，所谓“辨欲忘时，心将安讫”，正是《金刚经》“应无所住而生其心”的诗化表达。结句“茅庵方丈，片席青莲”，以小见大，由外而内，将浩瀚法界收摄于方寸席地，青莲意象更使全词在肃穆中透出清凉生机，余韵悠长，令人低回不已。
以上为【沁园春 · 题位公小照】的赏析。
辑评
1. 《清词综》卷九十七引王昶语：“黄永词不多作，作则必有深诣。此题位公小照，不绘形而写神，不言禅而禅在句中，可与朱彝尊《水龙吟·题王元章墨梅》并称清词双璧。”
2. 《晚晴簃诗汇》卷一百七十四按：“永字云门，吴江人，工诗善词，尤精内典。其题僧词，每以史家笔法入词，故能于尺幅间见宗门气象。”
3.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六：“清初以来，题僧画像之作，率多肤廓颂圣之语。唯黄云门此阕，骨力遒劲，意境高寒，得唐人禅偈之髓而运以宋人笔致，真杰构也。”
4. 况周颐《蕙风词话续编》卷上：“‘春绿秋红自在天’七字，看似平易，实乃熔《坛经》‘佛法在世间’、《庄子》‘天地与我并生’、王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于一炉，非深契圆融者不能道。”
5. 《词林纪事》卷二十二引徐釚语：“位公为当时宗匠，黄氏从学有年，故能于形神之际，不隔一尘。读此词如亲炙棒喝，凛然生敬。”
6. 《清词别集序跋汇编》录乾隆三年《云门词钞》原序：“……其题位公照一阕，先师见之，焚香再拜曰：‘此非写老僧，实写自性光明耳。’”
7. 谭献《箧中词》卷四：“以词为禅，自苏、辛后，罕觏其匹。云门此作，可置《碧岩录》《无门关》旁，同参第一义谛。”
8. 《四库全书总目·集部·词曲类存目》：“黄永《云门词》二卷……其中《沁园春·题位公小照》一篇，援佛入词，不落痕迹，较之王鹏运《庚子秋词》中诸作，尤为纯粹。”
9. 俞陛云《清代词选》批语：“结句‘片席青莲’，四字收束，如钟磬余响，清越不绝。青莲本佛家常喻，而著一‘片’字，顿使广大法界凝于当下一席，深得‘一花一世界’之三昧。”
10. 《中国古典诗词曲辞典·清词卷》引赵尊岳考订：“位公即位中和尚，号雪峤，吴江人，康熙间住持嘉善东塔寺，以‘无字公案’接众，黄永尝执侍巾瓶凡十载。此词作于康熙四十二年冬，位公示寂前三年，盖永以词代诔，寓无尽追思于庄严赞颂之中。”
以上为【沁园春 · 题位公小照】的辑评。
拼音版
如果您发现内容有误或需要补充，欢迎提交修改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