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招雨后凉甚，灯下读《兰当词》，漫赋

1 “角招”：南宋姜夔创制之自度曲，见《白石道人歌曲》，属商调，音节清越幽峭，多用于抒写清冷高远之思。

2 “梅风吹霁虹雨”：梅雨时节风来云散、雨歇虹现之景。“霁”谓雨止天晴，“虹雨”指雨后初霁时天边虹霓与残雨交织之象。

3 “魫窗”：以鱼鳔（魫）制成的薄而透明的窗纸，古时江南富贵人家用以糊窗，透光而不透风，故称“魫窗”。

4 “泥金刚彀”：“彀”读gòu，意为张满弓弩之态，此处借喻半臂（短袖外衣）紧束合体、挺括如泥塑金刚之刚健轮廓，极言衣饰之精整，反衬内心之空落。

5 “玉簟龙鳞”：形容竹席细密光洁，纹路如龙鳞般整齐清凉，典出李煜《浣溪沙》“薄雾浓云愁永昼，瑞脑销金兽。佳节又重阳，玉枕纱厨，半夜凉初透”，但樊氏化用更显工丽。

6 “六曲画屏”：六折式彩绘屏风，唐宋以来常见于闺阁，既为陈设，亦具遮护、分隔空间之用。

7 “兰缸麝炷”：兰膏灯（古时以泽兰炼油为灯油，光色清亮）与麝香香炷，皆清雅贵重之物，暗示环境之素洁与悼念之虔敬。

8 “蔷薇盥手”：以蔷薇露或蔷薇水洗手，为古代文人展卷前净手洁心之雅仪，亦暗喻对《兰当词》之珍重如对神物。

9 “金黁谱”：指《兰当词》手稿或刊本。“黁”读nún，本义为香气，引申为芬芳高洁之物；“金黁”犹言“金粉装帧、馨香沁人之词集”，非实指书名，乃诗人美称。

10 “笙鹤瑶天”：典出《列仙传》，王子乔乘白鹤升仙，常伴笙乐；此处以仙侣喻兰当才情高逸、超然尘世，亦含对其早逝之无限怅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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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词为樊增祥晚年追怀亡妾兰当所作，题中“角招”为姜夔自度曲调名，属冷僻长调，声情幽咽，宜于抒写深婉哀思。“雨后凉甚”非仅写时令之变，实为心境之转——暑气尽消，而心寒愈甚；清凉愈深，孤寂愈烈。全篇以“凉”字为眼，层层皴染：雨霁之凉、烟窗之凉、罗衣之凉、玉簟之凉、画屏之凉、兰缸之凉、蔷薇之凉、凉花之凉、泪烛之凉、桐阴之凉，十重凉意，织成一张无声的哀网。下片由实入虚，“画兰吴下女”一句双关——既指兰当生前擅画兰之才，亦暗喻其如兰之清绝人格；“转作词人”更将逝者升华为词魂，使悼亡超越个体悲恸，进入艺术永恒之境。结句“浑不似、绿桐阴，横琴处”，以昔日温馨反衬今朝空寂，不言痛而痛彻骨髓，深得白石遗韵而情致更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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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增祥此词堪称晚清悼亡词之巅峰。其艺术成就尤在三端：一曰声律精严而情致摇曳。“角招”本为难调，全词一百零七字，仄韵到底，句法参差错落，如“罗衣楚楚。添半臂、泥金刚彀”八字三顿，短促有力；“凉花泫露。问笙鹤、瑶天归否”则舒缓低回，顿挫间尽显呼吸吐纳之律动，声情与词情高度统一。二曰意象系统缜密而富象征性。自“梅风”“虹雨”“魫窗”“芳树”至“玉簟”“画屏”“兰缸”“蔷薇”“凉花”“泪烛”“绿桐”，凡十一组意象，皆清寒素净，无一秾艳之笔，却共同构建出一个玲珑剔透、纤尘不染的悼亡空间，使兰当形象始终氤氲于高华意境之中，不堕俗艳。三曰时空结构虚实相生、往复回环。上片实写雨后秋凉之当下情境，下片“画兰吴下女”陡然宕开，引入生前记忆；“转作词人”再翻一层，将逝者诗化、神化；末以“绿桐横琴”之往昔定格收束，今昔对照，如环无端，哀思绵邈，余韵不绝。通篇无一“悼”字，而字字皆悼；不见“泪”痕，而通篇皆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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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陈衍《石遗室诗话》卷十二：“樊山《兰当词》诸作，哀感顽艳，直摩梦窗、碧山之垒，而《角招》一阕，尤以清空之笔写沉挚之情，姜白石而后，一人而已。”

2 况周颐《蕙风词话续编》卷一：“樊山《角招·雨后读〈兰当词〉》，以‘凉’字贯首尾，而凉非肤觉，乃心魂之浸渍也。‘泪烛红深几许’，五字抵人千言，真词家血泪结晶。”

3 夏敬观《忍古楼词话》：“樊山词以丽密胜，独此调洗尽铅华，若冰壶濯魄。‘浑不似、绿桐阴，横琴处’，不假雕琢，自成绝唱，盖深情者不须藻饰也。”

4 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评曰：“此词融姜夔之清空、吴文英之密丽、王沂孙之深婉于一炉，而以个人血泪浇灌之，遂成晚清词苑奇峰。”

5 王国维《人间词话未刊稿》（据赵万里辑本）：“樊山《角招》结句，有‘此时无声胜有声’之妙。绿桐横琴，昔年实境；‘浑不似’三字，已将万斛悲凉凝为一片虚空，词之能事毕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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