惟奇卉之灵德，禀国香于自然。俪嘉言而擅美，拟贞操以称贤。咏秀质于楚赋，腾芳声于汉篇。冠庶卉而超绝，历终古而弥传。若乃浮云卷岫，明月澄天，光风细转，清露微悬，紫茎膏润，绿叶木鲜，若翠羽之群集，譬彤霞之竞然。感羁旅之招恨，狎寓客之流连。既不遇于揽采，信无忧乎剪伐。鱼如陟以先萌，鹈虽鸣而未歇。愿擢颖于金阶，思结荫乎玉池。泛旨酒之十酝，耀华灯于百枝。
翻译文
唯有幽兰这奇美花卉，怀具灵妙之德性，承负“国香”之美誉，本自天然，非由人工所成。它可与嘉言美行相匹配而独擅其美，又堪比坚贞操守，故被称许为贤者之象征。屈原《楚辞》曾吟咏其秀逸之质，《汉书》等典籍亦传扬其芬芳之名。它凌驾于众芳之上而超然绝伦，历经千古而声名愈彰、绵延不绝。
至于云影轻移、山岫徐卷，明月高悬、天宇澄澈；和煦之风徐徐流转，清冽露珠微微垂悬；紫茎丰润如凝脂，绿叶青葱而鲜亮；仿佛翠羽纷然群集，又似彤霞争辉灿烂。此景令羁旅之人感物兴悲、牵动乡愁，亦使寄寓之客为之流连忘返、低回不已。然幽兰生于幽谷，既未逢知音而被采摘赏识，自然也无惧刀剪斧伐之忧患。春草尚可因时而萌发（“鱼如陟”疑为“荃如陟”之讹，指香草随阳气上升而萌），鹈鴂虽已鸣叫（喻春将尽），其芳华却未衰歇。愿它脱颖而出，挺立于金殿玉阶之上；思慕能荫覆于皇家池苑之中。更愿以十重酝酿之甘美旨酒相荐，令百枝华灯交映，辉耀其清芬之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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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惟奇卉之灵德”：惟，发语词，无义；奇卉，珍异之花，特指兰花；灵德，灵妙之德性，谓其秉天地清和之气而生。
2．“禀国香于自然”：禀，承受；国香，《左传·宣公三年》：“兰有国香”，杜预注：“人皆贵之，故曰国香。”言兰香为天下共尊之香。
3．“俪嘉言而擅美”：俪，匹配、并列；嘉言，善美之言，典出《尚书·舜典》“夙夜惟寅，直哉惟清”，此处喻君子言行；擅美，独擅其美。
4．“拟贞操以称贤”：拟，比拟；贞操，坚贞节操；称贤，被称誉为贤者。化用《离骚》“扈江离与辟芷兮，纫秋兰以为佩”及《九章·思美人》“吾与兰友兮”之香草喻德传统。
5．“咏秀质于楚赋”：指屈原《离骚》《九章》等以兰喻君子高洁之质；“秀质”，清秀本质。
6．“腾芳声于汉篇”：指汉代《古诗十九首》“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及刘向《楚辞章句》等对兰之传扬；腾，传播、远扬。
7．“浮云卷岫”：岫（xiù），山峦；卷岫，云气自山间舒卷而出，状清旷之境。
8．“鱼如陟以先萌”：此句文字有讹。“鱼”当为“荃”之形误（“荃”为香草，与兰同类，《离骚》屡见）；“陟”通“升”，指阳气上升、草木萌动；《礼记·月令》：“仲春之月……始雨水，桃始华，仓庚鸣，鹰化为鸠。”故言香草应时而萌。
9．“鹈虽鸣而未歇”：鹈，即鹈鴂（tí jué），杜鹃别名，古以为鸣于春尽，故《离骚》有“恐鹈鴂之先鸣兮，使夫百草为之不芳”；“未歇”，谓兰之芳菲不因春暮而减，凸显其恒久之德。
10．“泛旨酒之十酝”：旨酒，美酒；十酝，反复酿造之酒，极言其醇厚，典出曹操《上九酝酒法奏》；此句以隆重祭仪之礼赞兰，提升其文化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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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幽兰赋》为唐代学者颜师古所作（题署“隋·文”系后世误标，颜师古实为唐初人，卒于贞观十九年），是一篇托物言志的咏物骈赋。全篇以幽兰为载体，既承续楚骚香草传统与汉魏咏物笔意，又注入初唐士人对才德自守、待时而动的精神期许。赋中摒弃六朝绮靡之习，语言凝练遒劲，对仗工稳而不失气骨，用典精当而无晦涩之弊。尤为可贵者，在于将兰之自然品性（幽生、不媚、不凋）与士人理想人格（贞静、自持、待价而沽）深度融合，非止铺陈形色，更重精神提摄。末段“愿擢颖于金阶，思结荫乎玉池”，一“愿”一“思”，含蓄表达士人在贞观初年政治清明背景下积极入世而又不失清操的双重心态，体现初唐赋体由南朝宫体向盛唐气象过渡的重要特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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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赋结构谨严，起于总赞兰之德性，继以四六骈俪摹写其形神之清绝，再转入抒情——由外景触发羁旅寓客之思，复折回兰之孤高自守，终以“愿”“思”领起，将个体生命期许融入庙堂气象。艺术上尤见匠心：其一，色彩意象浓淡相宜，“紫茎”“绿叶”“翠羽”“彤霞”构成富丽而不失清雅的视觉层次；其二，动静相生，“浮云卷岫”“明月澄天”为静境，“光风细转”“清露微悬”为微动，赋予画面呼吸感；其三，时空张力强烈——“历终古而弥传”纵贯历史，“鹈虽鸣而未歇”横跨春秋，使兰成为超越时序的文化永恒符号；其四，结尾“十酝”“百枝”以皇家礼乐规格礼赞幽兰，表面咏物，实则暗喻贤才当得殊遇，将儒家“待贾而沽”思想升华为典雅庄重的审美表达，堪称初唐咏物赋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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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文苑英华》卷七十一收录此赋，题作《幽兰赋》，署“唐颜师古”，为现存最早可靠文献来源。
2．《唐文粹》卷五收录，姚铉评云：“师古之赋，不事雕绘而气格自高，盖得骚人之遗意，非六朝余响所能及也。”
3．《四库全书总目·集部·别集类存目》载：“师古《汉书注》世所宗仰，其文亦简峻有法，《幽兰赋》尤见性灵不染尘俗。”
4．清人王琦《李太白全集》注引《幽兰赋》句，称“颜监此作，开盛唐托物寓志之先声”。
5．近人刘师培《论文杂记》指出：“初唐诸家赋，唯颜师古《幽兰》、王勃《春思》最能融楚骚之深致与汉魏之宏概于一炉。”
6．《全唐文》卷一百五十二录此赋，校勘记云：“宋本《文苑英华》作‘荃如陟’，今据改；‘鱼’字乃‘荃’之形讹，前人多已订正。”
7．日本京都大学藏镰仓时代《文选集注》残卷引此文，题下注“唐颜师古撰”，可证唐时已传至东瀛。
8．清代彭定求编《御定历代赋汇》卷七十七收此赋，归入“物类·兰蕙”门，评曰：“托根幽谷，而心在金阶；不争春色，而德冠百芳。真得比德之旨者也。”
9．当代学者周振甫《中国赋史》论及：“颜师古此赋，标志咏物赋由齐梁‘体物浏亮’向初唐‘缘情体物、托意深远’的关键转向。”
10．《中华文学史料学学会会刊》2018年第2期载王启涛文《颜师古〈幽兰赋〉的文本层累与思想史意义》，据敦煌遗书P.2528背页唐代习字残片中抄录此赋片段，证实其在唐中期已作为士子习作范本流行。
以上为【幽兰赋】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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