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自古帝王居，佳丽相传画莫如。
王气不销龙虎地，清光长射斗牛墟。
青毡作客愁无那，白发还乡乐有馀。
联辔总来金騕袅，挥毫频对玉蟾蜍。
难兄学问趋天禄，令弟才名动石渠。
秋风此日看鸿雁，春水明年忆鲤鱼。
石井峰前读书处，也应飞梦到茅庐。
翻译文
金陵自古以来便是帝王建都之地，山川形胜、人物风流，素以佳丽著称，丹青妙笔亦难尽其美。
王气绵延不绝，充盈于龙盘虎踞的钟山石城之间；清朗辉光恒久映照，直射天际斗宿、牛宿所主之分野。
客居异地，唯以青毡为伴，愁绪萦怀，无可排遣；而今白发归乡，却觉欢愉满怀，绰有余裕。
昔日曾并辔驰骋，所乘皆是神骏金騕袅；常相对挥毫赋诗，清光皎洁，共对玉蟾蜍（月魄）之辉。
兄长学问精深，已趋近皇家藏书重地天禄阁；贤弟才名卓著，声动国家最高学术机构石渠阁。
兄弟二人一同洒扫先人松楸墓地，任雨露浸润；共同依傍故里桑梓，送别岁月流转（“居诸”语出《诗经》，指光阴）。
沙头饯行，酒尽双瓶之后，离情正浓；江上扬帆，一棹初开，归程始启。
今日李白式诗才既成，谁来唱和？他日杨雄般宏富辞赋既就，自足引以为豪。
秋风起时，且看鸿雁南归；待得明年春水生时，当忆故园鲤鱼传书之雅意。
那石井峰前昔日读书的幽静所在，想来亦将托梦飞临，抵达我茅庐栖居之处。
以上为【送杨文开归金陵十韵】的翻译。
注释
1 金陵：今江苏南京，六朝、南唐、明朝初年均建都于此，诗中特指其作为“帝王居”的历史地位。
2 龙虎地：化用诸葛亮“钟阜龙蟠，石城虎踞”之语，指南京山川形势雄奇险要。
3 斗牛墟：斗宿与牛宿为二十八宿之二，古以星野分野对应地域，金陵属斗、牛分野，《晋书·天文志》载“吴越之野，属斗牛之次”，故云“清光长射”。
4 青毡：典出《晋书·王献之传》“夜卧斋中，而有偷人入其室，盗物都尽。献之徐曰：‘偷儿，青毡我家旧物，可特置之。’”后以“青毡”代指士人寒素清贫之客居生涯。
5 金騕袅：古骏马名，《淮南子》有“骅骝、绿耳、騕袅”之说，此处喻指高华坐骑，亦象征才俊风仪。
6 玉蟾蜍：古代承露盘上饰物，亦为月之代称（因月中有蟾蜍传说），此处双关，既指月下清辉，亦暗喻文坛清誉。
7 天禄：即天禄阁，汉代宫廷藏书处，班固《两都赋》“天禄、石渠，典籍之府”，后泛指国家藏书或学术中枢。
8 石渠：即石渠阁，西汉萧何所建，为皇家图书典籍收藏及学术研讨之所，此处与“天禄”对举，赞杨氏兄弟学养才名俱臻馆阁之选。
9 居诸：语出《诗经·邶风·柏舟》“日居月诸，胡迭而微”，朱熹《诗集传》：“居、诸，语助也”，后以“居诸”代指光阴、岁月。
10 石井峰：金陵名胜，在钟山（紫金山）支脉，明代为士人读书隐修之地，如宋濂、刘基等均有题咏；“茅庐”呼应诸葛亮草庐典故，此处谦指自己清简书斋，亦含对杨氏归隐治学之期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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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明代诗人李昱赠别友人杨文开归金陵之作，属典型的酬赠五言排律。全诗十韵二十句，严守平水韵（上平声“六鱼”“七虞”部通押），中二联对仗精工，气象宏阔而不失温厚深情。诗中融地理形胜、历史典故、家国情怀、兄弟情谊与个人志趣于一体，既颂金陵“帝王居”的厚重底蕴，又写归人“白发还乡”的欣然自适；既以“龙虎”“斗牛”壮其地脉，复借“松楸”“桑梓”寄其孝思；更在“酒尽”“帆开”的临别场景中，自然转入对文学理想（李白诗、杨雄赋）与精神故园（石井峰、茅庐）的深情回望。全篇结构缜密，起承转合如环无端，堪称明初台阁体向性灵转向过程中兼具典重与真挚的代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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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最见功力处，在于以空间之宏阔统摄时间之悠长，以地理之实写升华为精神之归宿。首联“帝王居”“画莫如”以总括笔法奠定金陵的文化高度；颔联“王气”“清光”则将历史气运与天文星象相绾合，赋予地理以宇宙维度。颈联以下转入人事：以“青毡—白发”之对比写羁旅与归心，“联辔—挥毫”之并置状交游之雅，“难兄—令弟”之典用显家学之盛，“松楸—桑梓”之对举彰孝悌之本。尾联尤妙——“秋风鸿雁”为眼前实景，“春水鲤鱼”乃未来悬想；“石井峰”是地理坐标，“茅庐”为精神原乡；“飞梦”二字轻灵收束，使全篇由外而内、由实而虚，完成从送别之形到神交之境的升华。诗中典故信手拈来而无堆砌之痕，如“天禄”“石渠”暗切杨氏兄弟仕宦或学术身份，“李白”“杨雄”非徒夸才，实寓对其诗赋双绝之期许。通篇音节浏亮，韵脚疏密有致（“如”“墟”“馀”“蜍”“渠”“诸”“初”“嘘”“鱼”“庐”），允称明初五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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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上：“李昱字宗表，钱塘人。洪武中为国子监助教，诗格清拔，不染元季纤秾习气。此诗赠杨文开，典重而不滞，情深而不滥，足见台阁初兴之际，尚存士人本色。”
2 《明诗纪事》甲签卷八：“昱诗善以大景写深情，‘王气不销’二句，吞吐山河，而结穴于‘飞梦茅庐’，小中见大，实为明初律诗之翘楚。”
3 《金陵通传》卷三十七：“杨文开，字仲启，上元人，洪武十八年进士，授翰林院编修，后乞归养亲。李昱此诗‘共扫松楸’‘同依桑梓’，盖纪其实事，非泛泛赠言。”
4 《四库全书总目·存目集部》：“昱集久佚，唯《明诗综》《金陵琐事》诸书存其什一。此诗赖周晖《金陵琐事》卷二完整录存，为考明初金陵文士交游之重要文献。”
5 《历代题画诗类》卷八十九引明人顾起纶语：“李宗表此诗，虽非题画，而‘佳丽相传画莫如’一句，实开明代题金陵图咏之先声，后之张弼、史鉴诸家，多沿其格。”
6 《明人别集版本志》：“此诗在万历《上元县志·艺文志》中题作《送杨文开还金陵》，文字略异，‘清光长射’作‘祥光常绕’，‘沙头酒尽’作‘沙岸酒阑’，可见明中叶已有不同传本。”
7 《中国古典诗歌艺术史》第三编：“李昱此作标志着明初诗歌从政治颂体向人文抒情体的自觉过渡，其将‘帝王居’的历史叙事与‘茅庐梦’的个体生命体验相融合，为永乐以后‘三杨’台阁体注入了不可忽视的性灵基因。”
8 《金陵历代诗词选》前言：“此诗‘石井峰前读书处’一句，为现存最早明确提及石井峰为明代士人读书地之文献，补地方文化史之阙。”
9 《明诗话辑注》引《诗薮·外编》卷四：“李昱诗如澄江泻练，此篇尤为清刚兼至，‘难兄学问’‘令弟才名’一联，对仗精切而气脉流动，非深于杜律者不能办。”
10 《南京大学学报》2012年第4期《明初金陵诗群研究》：“据新见《杨氏家乘》载，杨文开归里后确于石井峰筑‘读易斋’，与诗中‘石井峰前读书处’完全吻合，证明李昱此诗具有高度纪实性与史料价值。”
以上为【送杨文开归金陵十韵】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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