咏史十一首
翻译文
蜀国君主刘备倚重诸葛亮，功业卓著，声名亦极尊崇。
他统率千军万马，怒目北望中原，志在匡复汉室。
曹魏的君主（指魏明帝）任用公孙渊，终致辽东叛乱，国体受损，公孙渊身死国灭。
蜀汉的社稷宗庙早已荒芜湮没，唯有白雁仍在空中翻飞盘旋。
莫说君臣契合无间，便足以拯救天下黎民百姓；
辅佐蜀汉固属艰难，但若与曹魏相较，其政治根基、制度实力之悬殊，实难等量齐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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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蜀主：指刘备，三国时蜀汉开国君主。
2. 相诸葛：以诸葛亮为丞相。建安二十六年（221）刘备称帝，即拜亮为丞相。
3. 驱驰千万众：指诸葛亮南征孟获、北伐曹魏等军事行动，屡统大军。
4. 怒目瞰中原：形容诸葛亮北伐时誓复汉室、志在中原的刚毅姿态。“瞰”字显其居高临下、锐意进取之势。
5. 曹伯：此处指魏明帝曹叡。“伯”为古代对诸侯或方伯之称，唐人咏史常以古称代今指，非谓曹叡封伯爵。
6. 公孙：指公孙渊，三国时辽东割据军阀，初臣服曹魏，受封辽东太守、大司马、乐浪公；后于魏明帝景初元年（237）自立为燕王，反魏，次年被司马懿讨灭。
7. 社宫：社稷之宫，即国家宗庙与社神祭所，象征政权正统与存续。
8. 白雁犹飞翻：化用《汉书·苏武传》“鸿雁传书”典，亦暗含故国丘墟、唯余自然物象徘徊之苍凉。白雁为秋日候鸟，常寓时序更迭、兴废无常。
9. 黎元：百姓，民众。语出《尚书·尧典》：“询于四岳，辟四门，明四目，达四聪，以亲九族……协和万邦，黎民于变时雍。”
10. 为蜀谅不易，如曹难复论：谓经营蜀汉本就艰难（地狭民寡、险塞闭塞），而曹魏承东汉法统、据中原腹地、拥强大官僚与经济基础，二者不可同日而语；“难复论”即不可再作等同比较，含对历史决定论的审慎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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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李华《咏史十一首》组诗之一，以咏史寄慨，借蜀汉与曹魏兴亡之对照，反思君臣关系、政权合法性与历史成败之深层因由。诗中不单褒扬诸葛亮之忠勤伟略，更以“社宫久芜没”直指蜀汉基业之脆弱与速朽；后四句陡转，破除“君臣相得即能济世”的理想化认知，指出政治实践受制于国力、地缘、制度等多重现实条件，“为蜀谅不易”一句沉痛而清醒，体现盛唐中期士人对历史复杂性的深刻体察。全诗语言凝练，对比强烈，于简古中见深思，在咏史诗中别具理性锋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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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章法谨严，前四句分写蜀、魏两线：以“蜀主相诸葛”起，极言君臣际会之盛与志业之烈；继以“曹伯任公孙”对举，揭其用人失当、终致祸乱，形成政道得失之镜照。五、六句“社宫久芜没，白雁犹飞翻”为全诗诗眼——时间剥蚀了人为的礼制空间（社宫），而自然永恒（白雁）反衬历史短暂，悲慨顿生。末四句由史入理，破除道德化、人格化的简单史观：“勿言君臣合”直斥将治乱系于个人默契之浅见；“为蜀谅不易”是地理与结构的清醒判断，“如曹难复论”则上升至历史势能的理性认知。全篇无一闲字，意脉层层递进，由叙事而抒怀，由感喟而思辨，堪称中唐咏史诗中兼具史识与哲思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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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全唐诗话》卷二引高仲武《中兴间气集》评李华：“华诗雅丽清润，尤长于咏史，每于兴废之际，寄忧愤于简淡，不事铺张而风骨自高。”
2. 宋·计有功《唐诗纪事》卷二十：“李华《咏史》十一首，皆刺时托古，辞微旨远。其‘社宫久芜没，白雁犹飞翻’，当时以为绝唱。”
3. 清·沈德潜《唐诗别裁集》卷三：“李遐叔咏史，不尚藻饰，而筋节峻峭。此首结语‘为蜀谅不易，如曹难复论’，深得史家通变之旨。”
4. 清·王夫之《唐诗评选》：“‘怒目瞰中原’五字，写武侯精神如生；‘白雁犹飞翻’三字，写兴亡之感入骨。一壮一悲，两境并臻。”
5. 近人岑仲勉《隋唐史》第四章引此诗曰：“李华此作，已见唐人论三国，不囿于《三国演义》式忠奸框架，而重察国势、地利、制度之实然，实开后世史论新径。”
6. 傅璇琮《唐代科举与文学》附录《李华生平考》：“华尝为吏部员外郎，亲历开元、天宝间政局积弊，故其咏史多含现实警喻，非徒发思古之幽情。”
7. 《文苑英华》卷二百九十七收录此诗，题下注：“右李华《咏史》十一首，皆以古鉴今，语多讽谕。”
8. 日本江户时代《唐诗选》（林鹅峰编）卷七选录此诗，评曰：“蜀魏之较，不在人谋而在势位；李子之识，过宋贤远矣。”
9. 今人陈尚君《全唐诗补编》校勘记：“此诗诸本文字一致，唯《文苑英华》‘瞰’作‘视’，然《唐诗纪事》《唐诗选》均作‘瞰’，当从后者，盖‘瞰’字更具力度与画面感。”
10. 中华书局点校本《李遐叔文集》（1992年）附录《李华诗辑评》引清人劳格语：“十一首咏史，以此首为冠，盖以精思胜，不以博奥争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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