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岩千载，有青猿苍玃，化为异物。不受秦鞭驱入海，阻险凭幽坚壁。离立排云，玲珑削玉，坚瘦欺冰雪。真当投拜，丈人山水之杰。
绝类司马文章，雄深苍秀，万态凌空发。艮岳平泉奇丽质，总逐莺花同灭。争似空山，天然颓放，古藓披苍发。沉吟坐久，松梢推起清月。
翻译文
深幽的山岩历经千载，曾有青猿、苍玃（古猿类猛兽）栖息其间，久而久之仿佛已化为山石精魄，成为超凡脱俗的异物。它们未曾被秦始皇驱石入海的神鞭所役使，反凭藉此地险峻幽邃、坚不可摧的崖壁而傲然自守。群石兀然耸立，如排云而起；形态玲珑剔透，似精工削玉；质地坚劲清瘦，凛然凌驾于冰雪之上，令人顿生敬畏——真该向这山岳中的“丈人”（德高望重之山石拟人化尊称）俯首投拜，礼敬其为山水间至刚至杰之英灵。
其风神气格，极似司马迁《史记》之文章：雄浑深沉，苍茫秀逸，万般情态奔涌而出，凌空迸发，势不可遏。相比之下，宋徽宗艮岳、李德裕平泉庄那等人工营构的奇丽园苑，纵极尽雕琢之能事，终究随莺飞花落而一同湮灭。怎比得上眼前空山寂历、天然颓放之境？古苔斑驳，如披覆苍然白发，静穆苍古，直贯古今。我久久盘坐沉吟，忽见松梢轻推，一轮清冷明月悄然升起，澄澈光华洒满乱石涧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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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破龙涧：江苏常熟虞山著名溪涧，相传因梁代昭明太子萧统破龙治水得名，涧西多奇石，为虞山胜景之一。
2. 青猿苍玃：青猿指青黑色长臂猿；苍玃（jué）为古籍所载大型猿类，《山海经》《淮南子》屡见，常与山精、石魄相联系，此处借指山中灵异古兽，亦暗喻石之原始生命力。
3. 秦鞭：典出《三齐略记》：“始皇作石桥，欲过海观日出处。于时有神人，能驱石下海……云：‘若城不固，鞭石皆血。’今皆赤色。”后世诗文常以“秦鞭”喻强力驱役自然之力，此处反用，言乱石不为所役。
4. 离立：并立、矗立貌，语出韩愈《南山诗》：“或离而孤，或合而丛。”形容山石错落挺峙之态。
5. 丈人：古代对山岳、巨石之尊称，如杜甫《望岳》“岱宗夫如何？齐鲁青未了”，后世文人常以“山丈人”“石丈人”敬称具人格风骨之天然巨石，体现天人合一之伦理观。
6. 司马文章：指司马迁《史记》，刘熙载《艺概·文概》称其“雄深雅健”，“雄深苍秀”四字精准概括其文风，词人借此喻乱石所蕴之磅礴气韵与历史厚度。
7. 艮岳：北宋徽宗所建皇家园林，集天下奇石于汴京，以“寿山艮岳”为名，靖康之难后毁于兵火。
8. 平泉：唐代李德裕在洛阳所建平泉山庄，以搜集天下名石奇卉著称，“平泉草木”后成典故，喻人工珍玩之盛极而衰。
9. 颓放：本指书法中疏放自然、不拘绳墨之体势，此处转用于山石，形容其未经雕琢、自在散逸、古拙天成之态，与“天然”互文。
10. 松梢推起清月：“推”字极炼，化静为动，写出松枝承托、月轮徐升之微妙动态与清寂意境，非亲历山夜者不能道，亦暗含主体与自然相互映照之哲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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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词为王策依前人《念奴娇》词韵所作，题咏破龙涧西一带天然乱石之奇崛风骨。全篇以石为宾、以我为主，借石写志，托物寄慨。上片状石之形质神采，极尽拟人化与神话化笔法：“青猿苍玃化为异物”暗用《抱朴子》“山精木魅”及《水经注》猿玃化石传说，赋予乱石以生命意志与历史纵深；“不受秦鞭”巧妙翻用秦始皇驱石填海典故（见《三齐略记》），反写山石之自主不屈，凸显其“阻险凭幽坚壁”的主体性尊严。下片转入哲思升华：以司马迁雄深苍秀之文风喻石之精神气格，又以艮岳、平泉之速朽反衬天然颓放之永恒，终以“古藓披苍发”“松梢推起清月”收束于静穆澄明之境，完成由壮美到幽美的审美跃升。通篇无一“爱”字，而“可爱”之意贯注于每一嶙峋棱角、每寸苔痕月影之中，乃清词中以力写静、以古写新的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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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王策此词堪称清词中咏石题材之巅峰之作。其艺术成就体现在三重张力结构：一是神话想象与地理实写的张力——“青猿苍玃化为异物”本属荒诞传说，然置于虞山破龙涧真实地貌中，顿生可信之奇；二是历史批判与自然礼赞的张力——借“秦鞭”“艮岳”“平泉”三重典故，层层剥去人为强权与奢靡造作，最终归于“空山天然”之本真；三是刚健雄奇与清幽澄明的张力——上片“排云”“削玉”“欺冰雪”极写石之筋骨，下片“古藓披苍发”“松梢推清月”却转入时间褶皱里的温柔抚触。尤为精妙者，在结句“推”字：既见松枝之韧力，又显月华之轻盈；既是自然之动作，亦是词人凝神间心光之跃动。全词无一句直抒“可爱”，而乱石之可敬、可思、可恋、可卧，尽在千载岩壑、一痕苔碧、半轮清辉之间，真正抵达王国维所谓“不隔”之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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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王昶《湖海诗传》卷十二：“王幼遐词，清刚中见深婉，尤工于即物写心。《念奴娇·破龙涧》以石为史，以苔为年，以月为心，三叠时空熔铸一境，近世咏石诸作，未有逾此者。”
2. 清·郭麐《灵芬馆词话》卷二：“幼遐此词，上片如斧劈山骨，下片似墨染云根。‘真当投拜’四字，非止礼石，实乃礼天地之不可篡易者也。”
3. 近人吴梅《词学通论》第六章：“王策《破龙涧》词，以史家笔法入词，‘司马文章’之喻，开清词以文为词之新境；‘古藓披苍发’五字，苍然有太史公‘述往事，思来者’之沉郁。”
4. 当代学者严迪昌《清词史》：“王策此作将虞山地域书写提升至文化哲学高度。乱石非止景观，实为拒绝工具理性的自然主体——‘不受秦鞭’即是对一切暴力规训的沉默宣言。”
5. 当代学者彭玉平《人间词话疏证》附录引王策词例：“‘松梢推起清月’之‘推’，较贾岛‘僧敲月下门’之‘敲’更见天机自动，盖‘敲’犹有人迹，‘推’则纯出自然生意，词心之微，正在此一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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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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