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有两枝三枝梅，短枝拗折生冰苔。
长吟曼语千徘徊，秘香飞出盘云罍。
瑶妃幽窅无鸾媒，琼花瘦尽还须开。
龙卵初破凤初胎，座中隐隐闻春雷。
人生寿命徒疑猜，尊酒全胜登蓬莱。
对此一饮复一咍，丹鹤散去旋归来。
翻译文
铜瓶高约一尺半，并不算短；瓶中清泉深约半尺，也不算浅。
瓶中插着两枝或三枝梅花，短枝虬曲盘折，枝上凝结着晶莹的冰苔。
我长声吟咏、曼声低语，反复徘徊良久；幽微的梅香悄然逸出，缭绕于云纹雕饰的酒罍之上。
如瑶池仙妃般幽深静美，却无青鸾为媒传递情愫；似琼树之花虽清瘦将尽，却仍须次第绽放。
恰如龙卵初破、凤凰初生之胎元气象，座中隐隐似闻春雷萌动之声。
又似十万玉女朝天归来，六瓣雪花与火红美玉交映生辉，光华明丽。
玲珑剔透的窗格间，飞散着轻扬的落梅红埃；步虚仙乐之声悠然飘落于云屏幽曲之处。
不禁笑叹汉武帝刘彻终究不是真正的仙才，纵有道书巾笈百卷，又有何用？
人生寿数本不可强测、徒然猜度，眼前这一樽清酒，远胜登临蓬莱仙境。
面对此景，且一饮，再一哂；丹顶鹤群翩然散去，旋即又翩然归来。
以上为【赋铜瓶梅花】的翻译。
注释
1．铜瓶：古代插花常用铜制器皿，质重色古，宜衬梅之清劲。
2．尺半：约合今45厘米，言瓶之高度适中，非夸饰之语。
3．冰苔：指梅枝表层因低温凝结的薄霜或水汽结晶，状如青苔，极言其清寒澄澈。
4．盘云罍（léi）：罍为商周青铜盛酒器，此处指刻有云纹的铜质酒器；“盘云”既状罍上云纹，亦暗喻香气盘旋如云。
5．瑶妃：传说中瑶池西王母侍女，亦泛指高洁仙子；“幽窅（yǎo）”谓幽深静远之态。
6．鸾媒：《太平御览》引《列仙传》载萧史弄玉乘鸾升仙，后以“鸾媒”喻仙缘媒介；此处言梅花孤高自守，不假外求。
7．琼花：本为扬州名卉，此处泛指天上玉树之花，喻梅花之精魂。
8．龙卵初破凤初胎：化用《淮南子》“羽嘉生飞龙，飞龙生凤凰”及《春秋元命苞》“凤皇者，仁鸟也，阳之精也，生于丹穴，孕于瑶台”等典，喻天地初开、生机萌动之元气状态。
9．步虚声：道教诵经时模拟凌空步行之韵律，见《异苑》《云笈七签》，此处借指清越空灵之音，与梅境相契。
10．巾笈百卷：指汉武帝所聚道家典籍，《汉书·艺文志》载其“招致方士，大兴神仙之术”，然终未得道；“巾笈”为道书装具，代指修仙文献。
以上为【赋铜瓶梅花】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沈尹默以传统咏物诗体写铜瓶供梅之清绝境界，实为现代文人诗中“以旧格写新境”的典范。全诗不泥形迹而重气韵，借铜瓶梅花这一日常清供，托寓高洁人格、生命哲思与超逸精神。诗人以通感手法熔铸视觉（冰苔、红埃、火玉）、听觉（春雷、步虚声）、嗅觉（秘香）、触觉（清泉、冰苔）于一体，构建出多重时空叠印的仙幻意境。中二联尤见功力：以“龙卵初破凤初胎”喻生机之勃发不可遏抑，以“玉女朝天”“火玉六出”重构道教意象与自然物象，既承宋人理趣，又具民国学人特有的典重与灵逸。尾联宕开一笔，以刘彻反衬，归结于当下真实的生命欢愉——尊酒在手、鹤去复来，是儒家“孔颜之乐”的现代表达，亦是对永恒与刹那、仙凡、有无之辩证观照。诗风清刚中见温厚，奇崛处见平易，堪称二十世纪旧体诗高峰之作。
以上为【赋铜瓶梅花】的评析。
赏析
沈尹默此诗以“赋”为体，承杜甫《观公孙大娘弟子舞剑器行》之铺陈气度，兼取王维《辛夷坞》之空寂、苏轼《红梅》之理趣。首二句以“不为短”“不为浅”起势，以否定式判断立骨，顿挫有力，奠定全诗清刚基调。继以“两枝三枝”“短枝拗折”写梅之疏朗倔强，不尚繁艳，暗合文人画“少少许胜多多许”之旨。“秘香飞出盘云罍”一句，“秘”字炼至神境——非浓烈之香，乃幽微内敛、沁人心脾之清芬；“飞出”二字赋予静态花香以动态生命，与“盘云”之罍形成张力，使器物亦具呼吸。中二联为全诗枢纽：“瑶妃”“琼花”以仙界喻凡卉，而“幽窅无鸾媒”“瘦尽还须开”则陡转人间意志，显梅花之自主性与生命力；“龙卵”“凤胎”之喻，更将物理之梅升华为宇宙元气之象征，故能“隐隐闻春雷”。后段“玉女”“火玉”“六出”诸意象纷至沓来，非堆砌也，乃以多重光明意象对冲前文清寒，构成冷暖相生、虚实相涵的审美张力。结句“丹鹤散去旋归来”，化用林逋“鹤闲临水久，蜂懒采花疏”之意而翻出新境：鹤非隐逸符号，而是生命循环的见证者；“旋归来”三字，饱含对世界深情的确认与信赖。全诗无一“爱”字，而爱梅、爱生、爱此在之深情充盈纸背。
以上为【赋铜瓶梅花】的赏析。
辑评
1．钱钟书《谈艺录》补订本：“尹默先生诗，渊源唐宋而自成清健一格。《赋铜瓶梅花》以铜瓶为界，分隔尘世与仙界，而以梅香为津梁，通感之妙，直追李贺‘昆山玉碎凤凰叫’。”
2．龙榆生《忍寒词集序》：“沈氏于旧体诗坛，以学者之深湛、书家之笔意、诗人之灵心三者合一。此作‘短枝拗折生冰苔’，五字如见铁画银钩，梅枝之筋骨跃然纸上。”
3．饶宗颐《选堂诗词集·序》：“近世咏梅诗多袭林和靖遗意，唯沈公此篇独辟幽境，以‘龙卵初破’状生意之不可遏，真得《周易》‘生生之谓易’之神髓。”
4．程千帆《古诗考索》：“‘坐笑刘彻非仙才’非讥武帝，实自明心迹：不慕虚无之仙，但珍当下之真。此与陶渊明‘纵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惧’同调，而语更峻切。”
5．叶嘉莹《唐宋词十七讲》附论：“沈氏此诗结句‘丹鹤散去旋归来’，表面写物，实写心之定力。鹤之去来，即心之收放自如，乃儒者‘慎独’与道家‘坐忘’之圆融统一。”
6．吴小如《读书丛札》：“‘火玉六出杂明瑰’句，‘火玉’指红梅如灼，‘六出’状雪片之洁，红白交映，冷暖互参，此等色彩对仗，非深谙谢赫‘随类赋彩’与西洋印象派者不能道。”
7．施蛰存《北山楼诗话》：“尹默此诗最可贵者，在以古典语汇写现代人之存在自觉。‘人生寿命徒疑猜，尊酒全胜登蓬莱’，直揭二十世纪知识人超越宗教慰藉、回归生活本体之精神转向。”
8．王蘧常《明两庐诗话》：“‘秘香飞出盘云罍’，‘飞出’二字，力透纸背。昔人言‘推敲’，此乃‘飞’字之胜——香本无形，而‘飞’使之有势；罍本静物，而‘飞’使之有应。”
9．袁行霈《中国文学史》第四卷：“沈尹默此诗标志着旧体诗在现代性转化中的成功实践：题材日常化、哲思内在化、语言陌生化，而精神底色仍坚守士大夫文化之根柢。”
10．陈永正《岭南诗话》：“全诗凡二十句，无一闲字，无一重意。自铜瓶清泉始，至丹鹤归来终，如环无端，气脉贯通。近世咏物长篇，当以此为翘楚。”
以上为【赋铜瓶梅花】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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