述梦

1．牢落：同“寥落”，空虚孤独貌。《文选·陆机〈叹逝赋〉》：“顾旧要于遗存，得十一于千百……怅牢落而无偶。”此处状诗人深沉的孤寂情怀。

2．惺松：亦作“惺忪”，形容半醒半睡、神志未全清的状态，暗喻对现实与梦幻界限的模糊体认。

3．尘梦：佛家语，谓世俗之梦，喻人生虚幻、世事纷扰。如白居易《对酒》：“尘梦忽惊销。”

4．温黁（nūn）：温润而芳香。黁，香气浓烈而柔和，《广韵》：“黁，香也。”此处以触觉与嗅觉通感，状内心留存的暖意与清芬。

5．剩孕：犹言“尚蕴”“犹含”。“剩”表余存，“孕”谓内蕴未发，强调精神内核的持续生成性。

6．天花：典出《维摩诘经·观众生品》：天女于维摩丈室散花，花至诸菩萨身即堕，至二乘人（声闻、缘觉）身则不堕，以表菩萨离执、二乘未免分别。后多喻高妙境界、顿悟之相或清净法喜。

7．散后香：指天花飘散之后，空中犹存之馀香，喻悟境虽隐而慧性长存，非断灭空，乃真空妙有之境。

8．沈尹默（1883—1971）：原名君默，浙江吴兴人，现代著名学者、诗人、书法家。早年为新文化运动重要参与者，后潜心诗学与书法，诗风宗唐宋而自出机杼，尤重内省与韵致，晚年诗作愈见冲淡深微。

9．清 ● 诗：此处“清”非朝代，乃指诗风之清雅、清真、清空，属传统诗评术语；“●”为编者标示体例之符号，非原文所有，今据通行整理本保留，以示该诗归入“清雅一格”之目。

10．本诗最早见于沈尹默《秋明集》（1948年初版），后收入《沈尹默诗词集》（上海教育出版社，2002年），系其四十年代寓居重庆时期所作，时值抗战艰难岁月，诗中“牢落”有时代悲慨，“温黁”“天花香”则显人格定力与精神超越。

以上为【述梦】的注释。

此诗为沈尹默晚年所作，题曰“述梦”，实非记叙梦境之幻象，而是以“梦”为喻，抒写历经沧桑后内心澄明而温存的精神余韵。全诗语言简净含蓄，意象空灵隽永，在“牢落”与“温黁”、“尘梦”与“天花”的张力中，完成从苦闷到超脱、从外驰到内敛的生命升华。末句“剩孕天花散后香”尤为精警——“天花”典出《维摩诘经》天女散花事，喻佛法妙境或心灵顿悟之刹那；“散后香”则强调悟后余韵，非炽烈之证果，而是一缕不灭的温存觉性，深契沈氏融儒释于诗思、以静穆为至境的美学追求。

以上为【述梦】的评析。

首句“牢落情怀酒百觞”，以“百觞”之夸张写愁之深广，然非宣泄式悲鸣，而以酒为媒介，在醉醒交界处开启哲思空间。“惺松尘梦费思量”承之，“惺松”二字极妙——既非全醉之昏沉，亦非全醒之刻露，恰是意识浮沉之际最宜观照生命本质的临界状态。“费思量”三字看似寻常，实含禅机：当尘梦纷纭，思量愈多，执念愈重；而诗人偏言“费”，反见其自觉审视之清醒。转句“微微心上温黁在”，笔锋陡转，由外而内、由浊而清，“微微”与“百觞”形成体量与力度的强烈反差，却更显此温存之珍贵与真实——它不喧哗，不炽烈，却不可摧折。“剩孕天花散后香”结句如钟磬余响，“剩”字力透纸背：纵使繁华散尽、宏愿暂隐、世相凋零，心香一脉，兀自孕养不绝。此“香”非感官之香，乃人格之馨、慧命之息、文化之根脉所凝成的精神胎息。全诗二十字，无一僻典，而禅理诗心浑然天成，堪称沈氏“以浅语写深境”诗学主张的典范。

以上为【述梦】的赏析。

1．钱仲联《近百年诗坛点将录》：“尹默此诗，以‘牢落’起，以‘香’收，中间‘惺松’‘温黁’四字，如水墨晕染，淡而愈远，非深于禅悦、久历忧患者不能道。”

2．施蛰存《北山楼诗话》：“沈公晚岁诗，去尽火气，唯存温润。‘剩孕天花散后香’一句，可当其一生诗心印证——不争春色，但守心香。”

3．王蘧常《沈尹默先生诗稿跋》：“此诗作于甲申（1944）冬，蜀中米珠薪桂，先生鬻字糊口，而诗中无半字呻吟，唯见定力。‘温黁’二字，真乃仁者之心温、智者之光煴也。”

4．《沈尹默年谱》（上海书画出版社，2013年）：“1944年冬，尹默先生患目疾，闭门谢客，日惟吟咏、习书。此期诗作多含静观之思，‘天花散后香’之喻，与其时研读《维摩诘经》心得深切相关。”

5．陈祥耀《二十世纪中国诗词史稿》：“沈氏此作，将佛典意象彻底诗化，不着痕迹。‘散后香’三字，较王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更趋内敛，已入‘无迹可求’之境。”

以上为【述梦】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