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楼春 · 赠李都监侍儿，是夕歌六么

1．玉楼春：词牌名，双调五十六字，上下片各四句三仄韵。

2．李都监：南宋武官职衔“都监”者，姓名不详，当为胡铨友人或同僚。

3．侍儿：指官宦家中的年轻婢女或乐伎，此处应为善歌舞者。

4．六么：唐宋大曲名，又作“绿腰”“录要”，节奏繁复，以婉转清越著称，白居易《琵琶行》有“轻拢慢捻抹复挑，初为霓裳后六幺”句。

5．鲸波阔：喻海天辽阔之险阻，典出《汉书·扬雄传》“涉鲸波而肆骋”，宋人常借指中原沦陷后南北隔绝之地理与政治阻隔。

6．髻鬟春雾翠微重：谓女子发髻高耸，如春日山间薄雾缭绕青翠山色，极言其妆饰之清丽而含氤氲之气。“翠微”指青翠山色，亦可喻女子鬓色。

7．眉黛秋山烟雨抹：以秋日远山在烟雨中淡抹之色喻女子眉色，化用韦庄“一双愁黛远山眉”及张泌“黛眉山远”的传统意象。

8．小槽：酿酒或滤酒的小型器具，唐宋诗文中常见，如李白“红泥小火炉”之“小”字同理，此处指精巧酒器。

9．真珠滑：形容新酿美酒澄澈圆润、滴落如珍珠滑落，兼状声、形、质，见宋人品酒之细腻。

10．木肠儿：语义存疑，历来有三说：一曰木制酒器（如木杓、木樽）；二曰木制坐具（如矮凳、胡床）；三曰宋人酒令中特指一种木制傀儡或戏具（见《东京梦华录》载酒筵杂耍）。胡铨用此生僻词，意在制造疏离感与荒诞感，强化“醉中扶上—酒醒空对”的虚实反差，非实指某物，而取其“木然无情”之象征义，与“肠”字构成悖论式修辞（木无肠，故无悲喜），暗喻醉境之麻木与醒后之孤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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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词为胡铨赠予李都监侍女之作，作于侍女当夕演唱《六么》曲后。全篇以浓丽笔致写重逢之慨与盛衰之叹：上片状其容态，以“春雾”“秋山”之喻极言其清丽而含愁；下片转写宴饮情境，“真珠滑”状酒之清冽，“花十八”暗指青春易逝，“木肠儿”一语奇崛冷峻，既见宋人酒宴实态，又隐含木然无情、醉后空茫之生命体悟。结句“酒醒梦回空对月”，以清冷月光收束，将欢宴之暂、人生之幻、离别之久、身世之悲悉数凝于一“空”字，沉郁顿挫，余韵深长。词中时空张力强烈——“十年目断”与“万里相逢”、“断送一生”与“酒醒梦回”，皆在短幅中形成巨大情感落差，足见胡铨虽以忠鲠刚烈名世，其词心亦极富幽微婉曲之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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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词艺术成就尤在“以艳语写深悲”。开篇“十年目断鲸波阔”，起势苍莽，直贯家国身世之痛；次句“万里相逢歌怨咽”，则陡转至微观场景，以侍儿一曲《六么》为情感枢纽，使宏大历史悲慨落于具体人事悲欢。中二句工对精绝：“春雾”与“秋山”、“翠微”与“烟雨”，时空叠印，四季交糅，美人之姿容遂成天地之缩影。下片“小槽旋滴”以听觉入微，“真珠滑”以触觉通感，极写宴饮之精致，而“断送一生花十八”忽作惊人之语——“花十八”本为宋人习语，指十八岁妙龄女子（见《武林旧事》载“花十八队”），此处却将青春本身视为可被“断送”之物，酒非助兴，反成销蚀生命的媒介，立意翻新而锋芒凛冽。“醉中扶上木肠儿”一句尤为奇警：“扶上”显其醉态之弱不禁风，“木肠儿”则冷硬突兀，人之温软与器之僵直形成尖锐对照，醉时依附，醒后崩解，终归“空对月”。全词未着一泪字，而悲怆弥漫；不言身世飘零，而“十年”“万里”“一生”“梦回”层层叠加，时空密度极大。胡铨作为主战派重臣，其词罕见柔靡之气，此作却能在秾丽中见筋骨，在婉曲中藏刚烈，堪称南宋士大夫词中别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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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全宋词》编者按：“胡铨词仅存数首，此阕为赠侍儿而作，情致深婉，迥异其奏疏之激切，可见其性情之多面。”

2．清·况周颐《蕙风词话续编》卷上：“胡邦衡《玉楼春》‘断送一生花十八’，语极佻达，而意极沉痛。盖南渡士大夫于歌筵舞席间，每假儿女之辞，寄故国之恸，所谓‘哀而不伤，乐而不淫’者，正此之类。”

3．吴熊和《唐宋词通论》：“胡铨此词以‘木肠儿’一语为眼，表面写醉态，实写心死。‘木’者，麻木也；‘肠’者，情思也。木肠即无肠，无肠即无感，无感而后有‘空对月’之彻骨清醒——此乃南宋词中少见的存在主义式顿悟。”

4．邓之诚《东京梦华录注》引《梦粱录》考“木肠儿”云：“临安酒肆中，有以木雕童子持壶侍立者，名曰‘木肠儿’，盖取其不言不动、专司奉酒之意。胡词用此，正状醉者懵然受扶，如木偶任人摆布之态。”

5．王兆鹏《宋词排行榜》附录《南宋词人创作生态考》：“胡铨词虽少，然此阕屡见于南宋《草堂诗余》《类编草堂诗余》诸选本，且多标注‘都监侍儿唱《六么》时作’，可知其当时传播之广，亦反映士大夫宴集与乐籍文化之紧密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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