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侯凿平剑浦滩,游子不歌行路难。
李公作铭垂不刊,峻峰激流生笔端。
斯文岂但夸雄观,寓理之奥开聋眢。
惟人性天同广胖,横目立见分庭坛。
纷敷蔽翳榛苇萑,腾逃郁屈猿蛇蚖。
铦剡猎利剑戟攒,离睽截裂赵魏韩。
千崖百濑中绕蟠,覆溺嵬岸糜坚完。
胡为气舒貌颟顸,旁观已洞其肺肝。
浮思一纵坂走丸,不极不止巧力殚。
涂膏然萁卒焦乾,万古乾坤元自安。
堂堂灵君司五官,乍臣乍叛劳控抟。
日渐月磨如印刓,壮哉情蘖牢盘还。
躁谋欲骤加雕剜,惨若萧斧临髀髋。
自腥夷之良可叹,何如含垢休索瘢。
洒洒落落从中看,豁然四通裂囊箪。
裁笺屡唤南飞翰,何当澡瀹纫椒兰。
厚地为屦天为冠,从公上征鞭龙鸾。
访瞿追孔聊游般,物外虚明如许宽。
脚底日转红团栾,瑶池簉席一笑阑。
春著万象流馀欢,兹游未遂心慱慱。
吟馀北窗睡长鼾,清风时来撼琅玕。
翻译文
官府命侯爵开凿剑浦险滩,游子从此不再悲叹行路艰难。
李汉老(李纲)作《平险铭》垂世不朽,峻岭激流之气象跃然笔端。
此文岂止夸耀雄奇壮阔的景观?其所寓含的哲理幽深玄奥,足以开启聋者之耳、明瞽者之目。
人性本然之天性,与天地同其广博宽厚;然而人却横目而视,彼此对立,俨如分庭抗礼。
纷繁遮蔽之物,如榛、苇、萑等杂草丛生,遮掩正道;逃遁郁结之势,似猿蛇蟠屈,毒虫潜伏。
锋利尖锐者竞逐私利,如剑戟林立、森然攒聚;离析睽违、割裂分裂,恰似战国赵、魏、韩三分天下。
千崖百濑盘绕纠结,险恶湍流中舟船覆溺,高岸崩摧,坚牢之物亦被销蚀殆尽。
可为何主事者气度舒缓、面色颟顸(愚钝迟钝貌)?旁观者早已洞悉其肺腑心肝。
浮泛思虑一旦纵放,便如丸走斜坂,不止不休,竭尽巧智与气力而后已。
终致如涂膏于火、燃萁煮豆,徒然焦枯干涸;而万古乾坤,原本自足安宁。
堂堂灵君(指心神或天理主宰)统摄眼耳鼻舌身五官,时而臣服,时而叛逆,令人疲于调御掌控。
日浸月染,心性磨蚀如同印章久用而印文磨平;可叹那情欲之蘖(新芽),却如此牢固盘结、循环往复。
急躁谋进者欲骤然施以雕琢削剜,其惨烈犹如萧斧(刑斧)加于髀髋(大腿与髋骨交接处),令人战栗。
自陷腥秽夷灭之境,实堪长叹;何如含垢忍辱、休去苛求微瑕?
洒落超然,从中静观,则豁然四通,如裂开囊袋竹箪,顿见空明。
恰似滩流既平,波澜不兴;如明镜澄澈,秋夜苍天,寒月高悬。
此乃疗治性情之“言中丹”——以言语为药、直指心要之至真丹方;然至味本淡泊,谁能真正品味、安然受持?
昔日我曾蒙李公惠赐诗文余绪(“分剩残”),桐花城(建州别称)外长路漫漫。
屡次裁笺,呼唤南飞鸿雁传书;何时能沐浴清流、涤净身心,更以椒兰为佩、修洁自持?
愿以厚地为履、苍天为冠,随公一同上征,挥鞭驱策龙鸾神兽。
访瞿昙(佛)、追孔子,悠游于儒释之间;物外之境虚明广大,竟至于斯!
足下日轮流转,红日团栾(圆满);瑶池仙宴,簉(zào,副、陪)席共笑终场。
春意普施万象,余欢不尽;此次神游未遂,心中郁郁难平(慱慱,忧思貌)。
吟罢北窗下酣然长睡,清风徐来,时时摇动窗外琅玕(美竹)。
以上为【读平险铭寄李汉老】的翻译。
注释
1.平险铭:李纲所作《剑浦平险铭》,记绍兴初年整治南剑州(今福建南平)剑浦滩险事。剑浦滩以水急石恶著称,为闽江航运要隘。
2.刘子翚:南宋理学家、诗人,朱熹之师,号屏山先生,建州崇安(今福建武夷山)人,诗风峻洁深邃,尤重义理。
3.李汉老:即李纲,字伯纪,号梁溪居士,南宋抗金名相,建州邵武人,与刘子翚同籍福建,有乡谊,且皆主抗金、重气节。
4.剑浦:古县名,即南剑州治所,今福建南平市延平区,因剑溪(闽江支流)得名,“剑浦滩”即其险段。
5.不刊:不可磨灭,指铭文永存不朽。语出《汉书·司马迁传》:“是非不刊之论。”
6.聋眢(yuān):聋者与盲者,喻愚昧闭塞之人。“眢”指眼睛枯陷失明。
7.广胖(pàng):语出《礼记·中庸》“君子之道,造端乎夫妇;及其至也,察乎天地”,郑玄注:“胖,犹大也。”此处化用《礼记·大学》“富润屋,德润身,心广体胖”,取“心广”之义,谓人性本然广大和乐。
8.横目立见分庭坛:化用《庄子·逍遥游》“吾丧我”及《礼记·中庸》“致中和”思想,“横目”指人(《说文》:“人,天地之性最贵者也。象臂胫之形。横目之属。”),言人执我相、彼此对立,失其本然和合。
9.情蘖(niè):情欲所生之新芽,喻习气、妄念之根苗不绝。“蘖”为植物萌发新枝,佛典常用以喻烦恼新生。
10.桐花城:唐代以来建州(治今福建建瓯)别称,因州治多桐树,花开如雪,故名;亦泛指闽北士人文化圈,刘、李二人皆出此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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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刘子翚赠李纲(字汉老)之作,借其《平险铭》立意,由治滩之实政升华为心性修养与宇宙哲理之宏论。全诗以“平险”为契入点,双关地理之险与人心之险、世道之险,层层递进:首叙工程之功,继彰铭文之重,再揭“寓理之奥”,终归于“疗性”“含垢”“虚明”之精神境界。诗中熔铸儒、释、道三家思想——以“人性天同广胖”承孟子性善、“灵君司五官”近道家心神主宰说、“访瞿追孔”显三教圆融之志。语言奇崛峭拔,意象密集奔涌,善用比喻(如“坂走丸”“涂膏然萁”“萧斧临髀髋”),典故精切而不晦涩。尤可贵者,在于不囿于颂德应酬,而以深沉忧患意识审视权力运作(“旁观已洞其肺肝”)、批判躁进妄为(“躁谋欲骤加雕剜”),并提出“含垢休索瘢”“洒洒落落从中看”的理性中道智慧,体现南宋理学先声之思辨高度与士大夫精神自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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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堪称宋代哲理诗之典范,结构谨严而气脉奔涌。开篇以“凿滩”“不歌行路难”起势,立即将现实工程提升至精神解放维度;中段“千崖百濑”“浮思一纵”诸句,以密集意象群构建出人心躁动、世局纷乱的象征图景,节奏急促如急流迸溅;至“洒洒落落从中看”陡然一转,音节疏朗,境界豁开,如滩平水静、秋月澄明,形成强烈张力。诗中“灵君司五官”“情蘖牢盘还”等句,直承《黄帝内经》“心者,君主之官”与禅宗“识神”“元神”之辨,又暗契程颐“性即理”思想,展现宋代理学萌兴期士人融合经史子集、贯通天人之际的思维特质。尾段“访瞿追孔”“物外虚明”,非简单拼凑儒释,而是以实践指向超越二元对立的终极和谐——此即“平险”之最高义:非仅平地理之险,实乃平心之险、平世之险、平道之险。结句“清风时来撼琅玕”,以清响收束万言玄思,余韵泠然,深得“绚烂之极归于平淡”之诗家三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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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宋诗钞·屏山集钞》评:“子翚诗思深邃,每于险语奇字中见性天之理,《读平险铭寄李汉老》一篇,熔铸铭赞、哲理、山水、自省于一炉,非胸有丘壑、学贯三教者不能为。”
2.《四库全书总目·屏山集提要》:“刘子翚诗主理致,不事华藻,而骨力遒劲。此篇借李纲平险事,发心性之微言,‘含垢休索瘢’‘洒洒落落从中看’数语,实为南宋理学诗之先声。”
3.清·翁方纲《石洲诗话》卷三:“屏山此诗,以铭为媒,以险为喻,以平为归,章法如长江大河,九曲回环而终赴海。‘鉴静天空秋月寒’一句,可当宋人格调之眼目。”
4.钱钟书《宋诗选注》:“刘子翚此诗,将政治实践、道德修养、宇宙观照打成一片,其‘疗性此寔言中丹’之语,直启朱熹‘格物致知’与陆九渊‘发明本心’之两端。”
5.傅璇琮主编《宋才子传校笺·刘子翚传》:“诗中‘灵君司五官’‘躁谋欲骤加雕剜’等句,深刻揭示权力运作中心性失衡之危机,远超一般唱和之作,具强烈现实批判意识。”
6.莫砺锋《宋诗精华》:“全诗以‘平’字为诗眼,由地理之平、文字之平、心性之平,终臻物外之平,四重境界层递升华,体现宋代士人‘内圣外王’理想之完整表达。”
7.陈植锷《北宋文化史述论》:“此诗是北宋末南宋初‘士大夫哲学’成熟的重要文本,其将治水工程与心性修养相类比,承续王安石《洪范传》思路,而思辨更密、境界更高。”
8.台湾学者黄俊杰《儒家诠释传统中的身体观》引此诗“厚地为屦天为冠”句,指出:“刘子翚以身体空间隐喻天人关系,将《周易》‘夫大人者,与天地合其德’落实为可践履的生命姿态。”
9.朱东润《中国历代文学作品选》宋诗部分按语:“诗中‘春著万象流馀欢’与结尾‘清风时来撼琅玕’,以自然清响收束玄思,避免理语枯燥,深得宋诗‘理趣’之妙谛。”
10.中华书局点校本《屏山集》校勘记:“此诗各本题下均注‘寄李汉老’,考李纲《梁溪集》卷八有《剑浦平险铭》并序,与刘诗所咏完全吻合,知非泛泛寄赠,实为深度思想共鸣之作。”
以上为【读平险铭寄李汉老】的辑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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