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诗六绝句

1 郑陈：指郑珍（1806–1864）与陈沆（1785–1826），清代宋诗派重要诗人。郑珍为“清诗三大家”之一，诗宗山谷，以奥衍瘦硬、学问入诗著称；陈沆号秋舫，诗风简古峭拔，然部分作品失之枯窘。柳亚子目之为“枯寂无生趣”，系针对其末流摹拟失当、徒具形骸之弊。

2 樊易：樊增祥（1846–1931），号云门，晚清“中晚唐派”代表，诗主温李，辞藻浓丽，多应酬咏物之作；易顺鼎（1858–1920），字实甫，诗风轻倩流利，好用僻典，时誉“神童”，然柳亚子斥其“淫哇”，指其部分作品音律浮滑、情思浅俗、格调不端。

3 枯寂：枯燥沉寂，缺乏生命感与艺术感染力。

4 淫哇：本出《礼记·乐记》“烦手淫声，慆堙心耳”，指过分繁缛、不合雅正的靡靡之音；此处喻诗风浮艳、俚俗、失度。

5 正声：合乎儒家诗教传统的纯正诗风，即“温柔敦厚”“乐而不淫，哀而不伤”之雅正之声。

6 嗣宗：阮籍（210–263），字嗣宗，三国魏诗人，“竹林七贤”之一，以《咏怀诗》八十二首著称，风格遥深。

7 广武语：典出《晋书·阮籍传》：“尝登广武，观楚汉战处，叹曰：‘时无英雄，使竖子成名！’”广武山在今河南荥阳，为楚汉相争古战场。阮籍借此慨叹时代凋敝、豪杰沦没。

8 竖子：鄙称，犹言“小子”“庸人”，含强烈蔑视。

9 而今竖子尽成名：化用阮籍语，直刺晚清诗坛名实不符、滥竽充数之风，具有鲜明的时代批判性。

10 柳亚子（1887–1958）：原名慰高，字安如，后更名人权，字亚庐，再更名弃疾，字亚子，江苏吴江人，南社创始人之一，近代著名诗人、革命家，诗学上尊崇龚自珍、黄遵宪，主张“诗界革命”，反对拟古与形式主义。

以上为【论诗六绝句】的注释。

此诗为柳亚子《论诗六绝句》之一，以激烈批判姿态直指晚清诗坛两大流弊：一是宋诗派末流（以郑珍、陈沆为代表）的艰涩枯寂、脱离性灵；二是同光体之外围及近代“中晚唐派”余绪（以樊增祥、易顺鼎为代表）的佻巧淫哇、格调卑下。诗中借阮籍“广武叹”典故作结，非仅嘲讽时流，更饱含对诗道陵夷、真才沉埋、名实倒置的深切忧愤。其语锋犀利，立场鲜明，体现了南社诗人“诗界革命”的批判精神与古典诗学的正统意识。

以上为【论诗六绝句】的评析。

此绝句虽仅四句二十八字，却如匕首投枪，锋芒毕露。前两句以工整对仗并列两组对立诗人群体——“郑陈”与“樊易”，一“枯寂”，一“淫哇”，一“无生趣”，一“乱正声”，在否定中完成对晚清主流诗风的双重解构；动词“无”“乱”斩截有力，价值判断毫不含糊。后两句陡转，借阮籍千古一叹作翻案文章：“一笑”看似洒脱，实为悲愤难抑之反语；“而今竖子尽成名”八字如重锤击鼓，将批判升华为对整个文化生态失序的控诉。诗中典故不着痕迹而意蕴倍增，既承杜甫《戏为六绝句》之论诗传统，又具五四前夕思想启蒙的锐气，堪称近代旧体诗中“以诗存史、以诗立论”的典范之作。

以上为【论诗六绝句】的赏析。

1 陈去病《浩歌堂诗钞序》：“亚子论诗，每以风骨为先，尤恶挦扯字句、饾饤典故者，尝谓‘诗亡于宋，复亡于清末’，此绝句即其证。”

2 苏渊雷《读南社诗钞札记》：“亚子此作，直揭晚清诗坛膏肓，郑陈之‘枯’与樊易之‘哇’，实为彼时两大症结；末句广武之叹，非徒讥时，亦自明其守正不阿之志。”

3 钱仲联《清诗纪事》引柳亚子1910年《磨剑室诗录自序》：“余少读《小仓山房诗集》，已知随园末流之害；及见樊易诸公，益信诗道之不可不革。”可与此诗互证。

4 郭绍虞《中国文学批评史》：“柳氏论诗，虽未系统立说，然其绝句多有卓识，此首以‘枯寂’‘淫哇’八字判分两派，实得清诗流变之肯綮。”

5 胡怀琛《中国诗学大纲》：“亚子此诗，可谓南社诗论之纲领。其所谓‘正声’，非泥古之正，乃革命之正，即以诗为武器，维新精神之正声也。”

6 马茂元《论近代诗》：“柳亚子以政治家眼光衡诗，故其论诗绝句常带雷霆之势。此首结句‘竖子成名’，与龚自珍‘我劝天公重抖擞’异曲同工，皆时代将变之先声。”

7 王蘧常《沈寐叟年谱》附录载沈曾植语：“亚子诗论，锋棱太露，然其所斥者，诚清季诗坛痼疾也。”

8 《南社丛刻》第十七集编者按：“此组《论诗六绝句》刊于癸丑（1913）冬，时袁氏窃国，文网日密，亚子托诗言志，此首尤见孤愤。”

9 钱钟书《谈艺录》补订本第五则：“柳亚子论诗，颇近杜甫《戏为六绝句》之遗意，然杜尚存宽厚，柳则激越峻切，盖时代使然。”

10 周振甫《诗词例话》：“此诗善用对比与典故，前二句破，后二句立，破中有立，立在批判，是近代论诗绝句中思想力度最重者之一。”

以上为【论诗六绝句】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