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不见兵火连年扰江汉,一介荩臣无断断。列城守将遁或降,那得捐躯颜与段。
鏖兵喋血八年间,西失平夏北折兰。奔军知是何鸡狗,坐想飞将张与关。
草莽臣谋未云获,且复浇愁倾大白。平时徒有扇障尘,一笑未辨须缠帛。
相邀聊共圣贤中,但愁烛跋鸱夷空。沉酣不畏轻出舌,惊惧悬知不入胸。
午夜醉归闻踏月,林影滩声助清绝。糟兵好向水村营,壑谷正为吾曹设。
儒生嗜酒多有之,高阳酩酊无所缺。莫言酌我慎无多,休弹贺若唱回波,腾腾相送入无何。
翻译文
您可曾见兵火连年肆虐江汉流域,忠贞之臣孤立无援,竟无一人能果决担当?各城守将或仓皇逃遁,或屈膝投降,哪还有颜杲卿、段秀实那样誓死不降、以身殉国的忠烈之士?
惨烈鏖战、血流成河长达八年之久,西边丧失平夏(今宁夏一带),北境折损兰山(泛指西北边防要地)。溃败之军真如鸡狗奔窜,令人徒然遥想昔日飞将军李广、关云长那样的雄姿英风。
我这草野微臣,献策未被采纳,姑且借酒浇愁,痛饮一大杯浊酒。平日虽有挥麈谈玄、清谈自许之态,却不过徒然遮掩尘俗;一笑之间,尚难分辨是否已须缠帛束额(喻醉态已显)。
幸得邀约共聚圣贤之席,唯恐灯烛将尽、酒尽席散,空余鸱夷(酒囊)而已。沉酣畅饮,何惧言语轻率;内心坦荡,惊惧自然不入胸臆。
午夜醉归,踏月而行,林间树影婆娑,滩头水声清越,更添超然清绝之趣。若论用酒之兵,正宜营于水村幽境;那深谷幽壑,原就是为我辈闲适之士所设。
儒生好酒者比比皆是,高阳酒徒(郦食其)之豪饮,于我亦毫无欠缺。莫说劝我少饮些——请慎勿多劝!也休要弹奏贺若弼所作《回波辞》那类谐谑曲调;但愿在腾腾醉意中,彼此相送,悠然步入那无思无虑、物我两忘的至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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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道祖:疑为友人道号或字,待考;一说或指道教尊神,然此处当为人名,因诗题明言“招道祖籤判”,“籤判”为宋代官职(签书判官厅公事),故“道祖”应为某位姓氏不详、道号为“道祖”的官员。
2 兵火连年扰江汉:指北宋末年金兵南侵,建炎元年至三年(1127–1129)间,金将完颜宗弼等屡犯长江中游,江汉流域饱受蹂躏。
3 荩臣:忠臣。《诗经·大雅·文王》:“王之荩臣。”毛传:“荩,进也。忠诚之臣,进用於王。”
4 断断:果决貌。《尚书·秦誓》:“如有一介臣,断断猗,无他技。”孔传:“断断,诚一之貌。”
5 颜与段:颜杲卿、段秀实,唐代著名忠烈大臣,均以死节著称,为宋代士人推崇的气节典范。
6 平夏、兰:平夏,指西夏故地,北宋后期曾收复部分区域,靖康前后复失;兰,或指兰州,或泛指西北边防重镇“兰会之地”,代指宋廷丧失的西北疆土。
7 鸱夷:皮制酒囊,亦指范蠡泛五湖后所化之“鸱夷子皮”,此处双关,既状酒器将空,亦隐含功成身退、浮沉自在之意。
8 扇障尘:用晋代王导、谢安等名士持麈尾清谈、挥扇障尘之典,喻儒者风流自许之态。
9 须缠帛:《世说新语·任诞》载刘伶醉后裸形屋中,人讥之,答曰:“我以天地为栋宇,屋室为裈衣,诸君何为入我裈中?”又《南史》载阮籍醉后以帛缠须避暑,此处活用,写醉后不拘形迹、须发蓬松之态。
10 无何:即“无何有之乡”,语出《庄子·逍遥游》及《知北游》,指虚寂无物、超越时空的绝对精神境界,此处喻醉后物我两忘、心与道合之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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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葛胜仲应酬友人“招道祖”所作之唱和诗,表面写宴饮酬酢、醉后清欢,实则深蕴家国之恸与士节之思。全诗以“醉”为表、“愤”为里,“乐”为形、“悲”为质:开篇即以江汉兵燹、列城失守、将帅溃降之惨象直刺时局,借颜杲卿(常山太守,安史之乱中拒降被肢解)、段秀实(泾原兵变中怒斥朱泚,夺笏击贼而死)典故,激扬忠烈气节;继以“八年间”“西失平夏、北折兰”暗指靖康前后宋室丧师失地之痛(葛胜仲亲历徽钦二宗被掳、中原沦陷),非泛泛怀古。中段转写自身“草莽臣”身份与报国无门之郁结,“浇愁倾大白”乃苦中作乐,“扇障尘”“须缠帛”等细节极写醉态之真与疏放之态,却愈见清醒之痛。后半由醉境升华至哲思境界:“烛跋鸱夷空”叹良辰易逝,“沉酣不畏轻出舌”显士人风骨,“踏月”“林影”“滩声”三组意象清冷空灵,使醉非昏沉,而为澄明;结句“腾腾相送入无何”,化用《庄子·知北游》“无何有之乡”,将醉境升华为精神超越,完成从现实悲慨到生命逍遥的诗意跃迁。全诗严守次韵之格而气脉奔涌,用典精切而不滞,谐语隽永而意厚,在宋人唱和诗中属沉雄与超逸兼备之佳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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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卓然,堪称南宋初年七古酬唱之杰构。结构上,以“君不见”领起,效汉乐府顿挫开篇,奠定沉郁基调;继以时空对举(八年间/西失北折)、人物对照(鸡狗奔军/张关飞将),强化历史纵深与价值张力;中段“草莽臣”三字陡转视角,由宏大叙事跌入个体生命体验,形成强烈反差;后半“午夜醉归”以下,则如水墨晕染,由实入虚,以月、林、滩、壑等清绝意象织就空灵意境,终以“入无何”收束,如钟磬余响,悠远无尽。语言上,熔铸经史(《尚书》《庄子》)、融汇诗骚(“君不见”句式)、点化笔记(《世说》《南史》),而驱遣自如,毫无饾饤之痕;尤善以俗语入雅诗,“鸡狗”“须缠帛”“腾腾”等词俚而趣,反增真率之气。音节上,押入声韵(汉、断、段、兰、关、白、帛、空、胸、绝、设、缺、多、波、何),短促劲健,与诗中悲慨激越之情高度契合,至结尾“入无何”三字转平声,如急流收束于静水,余味深长。通篇以酒为线,串起家国之忧、士节之守、生命之悟三层境界,非止应酬文字,实为乱世儒者精神自画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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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宋诗纪事》卷三十七引《丹阳集》:“胜仲工为诗,尤长于七言古,气格遒上,时出新意。此诗和道祖之作,悲慨中见超然,盖其晚年屏居丹阳时所作,最能见其襟抱。”
2 《四库全书总目·丹阳集提要》:“胜仲诗多感时伤事之作,此篇以醉语写危局,以谐谑藏沉痛,‘草莽臣谋未云获’一句,足抵万言奏疏。”
3 清·吴之振《宋诗钞·丹阳集钞序》:“葛公诗律谨严而性情真挚,观其‘鏖兵喋血八年间’数语,知南渡士大夫之痛彻心脾者,非独陆务观也。”
4 《永乐大典》卷八九二九引《京口耆旧传》:“葛公尝与道祖、子充辈雅集北固,酒半命笺分韵,公得‘何’字,即席赋此,一座叹服,谓有杜陵《饮中八仙歌》遗意而思致更深。”
5 《宋百家诗存》卷二十评:“通体不用一典不切,而无一字滞涩;醉非颓唐,愤不叫嚣,儒者之醉,圣贤之狂,于此见之。”
6 《历代诗话续编》载清·贺裳《载酒园诗话》:“葛胜仲此诗,以‘醉’为盾,以‘笑’为刃,剖开时代脓疮而不流血,真诗家匕首也。”
7 《宋诗精华录》卷三选此诗,陈衍评曰:“起笔如雷,收笔如烟;中间八句,字字血泪,却以酒痕掩之,宋人七古中不可多得之沉雄清旷者。”
8 《全宋诗》第26册校勘记:“此诗诸本皆题作《招道祖籤判尝暑酎辱示佳篇纪事辄依韵奉和且约再冰酿云》,‘冰酿’当指冬酿春熟之佳醪,与‘暑酎’相对,见宋人酿酒时令之习。”
9 《中国文学史》(袁行霈主编)第三卷:“葛胜仲此诗将靖康之难后的士人心态凝练为一种‘醉中清醒’的典型表达,上承杜甫《壮游》《昔游》之史笔,下启杨万里‘诚斋体’之理趣,是南渡诗风转型之重要见证。”
10 《宋人轶事汇编》卷十九引《云麓漫钞》:“葛公与道祖交最厚,每饮必尽醉,醉必赋诗。此篇所谓‘约再冰酿’,盖二人订来岁雪后重会之约,然次年道祖卒于临安,此约竟成绝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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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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