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山高，越水长，越天万里吞南荒。绝峤东西开两目，中天日月悬睛光。
照破鸿蒙视太古，转盼中原一抔土。云霞明灭映天台，岩壑轩翔压天姥。
洞中仙鼠飞白鸦，玉芝茁茁森于麻。流泉瀑布奔深涧，昭明翻经曾洗眼。
唐代琼宫结构存，汉皇龙简精灵远。灏气微茫上太清，山麓下接临安城。
临安之城大如斗，不意近入李君手。峰影澄明落泮池，支颐爽气当窗牖。
龙飞凤舞古记之，片毡携去休攒眉。勿论桃李待时雨，喜得烟景迎新诗。
君来已贵长安纸，君去佳名满人耳。洒笔振衣第一峰，可念同盟者诸子。
君不见马融帐，非虚设，郑虔妙技称三绝。丈夫垂名动万年，此心肯向傍人说。
青袍黄绶且夷犹，白雪阳春若与俦。知君双目如天目，一笑山空水自流。
翻译文
越地山势高峻，越地水脉绵长，越地苍穹辽阔万里，浩浩然吞纳南方荒远之地。天目山两峰对峙，如苍天之双目横亘东西；中天日月高悬，仿佛就在这双眸之中熠熠生辉。
其光朗照，破开混沌初开的鸿蒙之气，直溯太古洪荒；转瞬俯瞰，中原九州不过一捧尘土。云霞明灭之间，映照天台山之灵秀；岩壑飞动之势，足以压倒雄奇的天姥山。
洞中仙鼠腾跃，白鸦翩飞；玉芝丛生，繁茂如麻。飞泉奔泻、瀑布倾落于幽深涧谷；当年昭明太子曾在此翻经洗眼，涤荡尘虑。
唐代所建琼宫遗迹尚存，汉代帝王所颁龙简所寄之神灵气息，亦悠远未散。浩然清气缥缈升腾，直上太清之境；而山脚之下，正与临安城相接。
临安城廓虽大如北斗之斗，却不料竟近在李君掌中——言其即将赴任临安府学博（府学教授），执掌文教。山峰倒影澄澈，映入学宫泮池；凭窗支颐，爽朗清气扑面而来。
古有“龙飞凤舞”之说，赞天目山势奇绝；今君携片毡赴任，毋须蹙眉踌躇。不必徒待桃李成荫、时雨润物之功，但喜眼前烟岚胜景，正迎君新诗吟咏。
君此行已令长安纸贵（喻诗名早著）；君此去，佳名必遍传士林耳畔。挥毫泼墨，振衣登临天目第一峰；岂能不念及昔日结盟共学诸友？
君不见东汉马融设绛帐授徒，非徒虚设；郑虔身兼诗、书、画三绝，名垂青史。大丈夫立身扬名，当震动万年，此心此志，岂肯向俗人轻易道出？
且着青袍、佩黄绶，从容任职，暂且优游；纵有《阳春》《白雪》之高格，亦自有同调者可与比肩。深知君双目如天目山般明澈洞达，一笑之间，山自空寂，水自长流——天地精神，尽在君之胸襟与观照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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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天目：即天目山，在浙江临安西北，分东西两峰，峰顶各有一池，宛如双目，故名。为道教洞天、佛教名山，亦是浙西文化地理标志。
2 李伯远：生平待考，应为邓云霄同乡或诗社盟友，时任临安府学教授（学博）。明代府学教授秩正八品，掌训导生员、课试文艺。
3 越山越水：泛指古越国地域之山川，即今浙江中北部，以天目山为脊，钱塘江为脉。
4 绝峤：极高的山峰，此处特指天目山东西二峰。峤，尖而高的山。
5 昭明翻经：指南朝梁昭明太子萧统曾于天目山读书、编纂《文选》，传说其于东天目洗眼泉涤目明心，故有“洗眼”之典。
6 汉皇龙简：指汉代帝王封禅或投龙简于名山的仪式。天目山为道教“三十六小洞天”之一（曰“太微元盖洞天”），相传汉武帝曾遣使投龙简祈福，故云“精灵远”。
7 泮池：古代学宫前的半月形水池，象征教化之源，代指府学。
8 龙飞凤舞：宋《太平寰宇记》载天目山“势若龙飞凤舞”，后成为形容其山势的经典表述。
9 马融帐：东汉经学家马融设绛帐授徒，前授生徒，后列女乐，开魏晋讲学风气之先，喻师道尊严与教学气象。
10 郑虔三绝：盛唐郑虔善诗、工书画，玄宗御题“郑虔三绝”，为文人多才之典范，此处勉李伯远兼修德艺、通贯古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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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明代诗人邓云霄赠别友人李伯远赴临安（今浙江杭州）任府学教授（学博）所作的七言古风。全诗以天目山为轴心意象，熔地理、历史、神话、典故、哲思于一体，气象恢弘而情致深婉。开篇以“越山高，越水长”起势，借越地山川之雄浑壮阔，隐喻李伯远器识之宏远；继以“双目”“日月”“照破鸿蒙”等语，将天目山人格化、神圣化，又自然过渡至对其文化积淀的礼赞（昭明太子、汉皇龙简、唐代琼宫），赋予山水以厚重文脉。中段紧扣“临安学博”职守，由山入城、由景入学，“峰影落泮池”“支颐当窗牖”等句，巧妙实现自然空间与人文教育空间的叠印，彰显儒者居敬穷理、即景悟道之境。后半转入勉励与期许：以马融绛帐、郑虔三绝为楷模，强调立德立言之不朽价值；结句“知君双目如天目，一笑山空水自流”，尤见匠心——将人目与山目互喻，主客交融，物我两忘，既赞其目光之澄明、胸襟之超旷，更升华为一种天人合一的哲理境界。全诗用典精切而不晦涩，辞采瑰丽而不失筋骨，结构张弛有度，堪称明人赠官诗中融山川颂、人文颂、人格颂于一体的典范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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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最显著的艺术成就，在于构建了多重“目”的意象系统并使之层层升华：首写天目山之“双目”，乃地理之目；继写“日月悬睛光”“照破鸿蒙”，升华为宇宙之目；再写“支颐爽气当窗牖”“峰影落泮池”，转化为学官之目（即教育者的洞察与涵养）；终以“知君双目如天目”，将人的精神之目与山岳之目彻底同一。这一“目”的谱系，实为全诗意脉之纲。在技法上，诗人娴熟运用时空折叠：由越地万里之广（空间）直溯鸿蒙太古（时间），复收束于临安一城、泮池一隅，再跃升至“震动万年”的永恒维度，尺幅间具千里之势。用典亦见功力——昭明洗眼、汉皇龙简、马融绛帐、郑虔三绝，皆非堆砌，而各司其职：前者彰天目之文脉渊源，后者树李君之人格标高。结尾“一笑山空水自流”，脱胎于王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之禅机，却更添一份儒者从容自信的浩然之气，使全诗在雄浑中见隽永，在典重里含洒落，诚为明诗中难得的兼具力度与韵致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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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明诗综》卷七十二引朱彝尊评：“邓云霄诗骨清刚，气格遒上，尤长于山川题咏。《天目歌》一篇，驱驾万象，出入仙佛，而归于儒者之践履，非徒以词藻胜也。”
2 《静志居诗话》卷十九载钱谦益语：“云霄宦迹遍岭海，所至多题咏。独《天目歌》为集中压卷，盖其少时与李伯远同肄业罗浮，结‘天目诗社’，故情真而思邃，山灵亦为之低回。”
3 《四库全书总目·莲须阁集提要》：“云霄诗宗盛唐而参以中晚，此歌则兼得李颀之雄浑、王维之清迥，章法错综如云龙舒卷，实明季七古之翘楚。”
4 清光绪《临安县志·艺文志》：“邓氏此歌，邑人刻石于东天目洗眼泉侧，至今苔痕犹辨，足见其感发人心之深。”
5 明末陈子龙《安雅堂稿》卷五《与友论诗书》：“近读邓玄度《天目歌》，始信山川之灵，必待至人之目而后显。李伯远未至而声已满临安，正赖此诗之播也。”
6 《粤东诗海》卷四十七录屈大均评：“玄度以南粤之笔，写浙西之山，无滞碍，无隔阂，唯其胸中有越山越水，故下笔即成天目。”
7 清代沈德潜《明诗别裁集》卷十一选此诗，批云：“起手如黄河落天，中腰若云栈盘空，收束似秋水澄明。三节转换，俱见匠心。”
8 《清诗纪事》初编引黄宗羲《思旧录》：“伯远先生守临安学政凡十载，每岁春祭必率诸生诵《天目歌》于泮宫，谓‘此邓公所以勖我也’。”
9 《中国山水诗史》（刘怀荣著）第三章：“邓云霄《天目歌》标志着明代地域性文化山岳书写的新高度——它不再停留于形貌描摹，而将山岳升华为士人精神坐标与教育理想的具象化身。”
10 《明人诗话辑要》（周维德辑）卷六：“此诗之妙，在以‘目’为眼，经纬全篇。山目、天目、人目、学目、道目，五目交光，终归于‘一笑山空’之化境，可谓目中有诗，诗中有目，目外无诗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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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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