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厌贫十二首

1．莫厌贫十二首：释函是自撰组诗，用以砥砺节操、申明志趣，原应有十二首，今《天然和尚语录》及《瞎堂诗集》中仅存此首，余佚。

2．释函是：（1608–1686），字丽中，号天然，广东番禺人，明末清初临济宗高僧，万历四十七年生，崇祯六年中举，甲申国变后削发为僧，拒仕清朝，主持广州海云寺、丹霞山别传寺等，为岭南遗民精神领袖。

3．彷徨守先训：谓于乱世中反复思量、审慎持守儒家与佛家共尊之先贤教诫，非盲从，乃自觉承续。

4．后昆：后代子孙，此处特指法嗣弟子及受其思想影响之士林后学，体现其文化托命之自觉。

5．“此世无是非”句：化用《庄子·齐物论》“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之意，否定世俗僵化的是非观，强调价值判断之相对性与人为性。

6．“吾道流为名”：直指当时儒林、释门皆竞逐虚名，讲学成风气，参禅作排场，道之本体性、实践性尽失。

7．黔娄：战国时齐国高士，家贫不仕，死时覆布被，头足不尽掩，其妻曰“以斜覆正，使君不得正终”，遂宁露足而掩首——后世成为安贫守正之典范，见《列女传》《高士传》。

8．“偃鼠腹易满”：典出《庄子·逍遥游》“偃鼠饮河，不过满腹”，喻知足寡欲，不贪外物。

9．“促弦无缓音”：化用《礼记·乐记》“丝声哀，哀以立廉，廉以立志”，弦过紧则声急促失和，喻强求外务、违背本性则失中和之道。

10．“终焉从予心”：语本《孟子·告子上》“此天之所与我者”，亦契禅宗“即心即佛”之旨，表明一切抉择终归于内在良知与本觉之心，不假外求。

以上为【莫厌贫十二首】的注释。

此组诗题为《莫厌贫十二首》，今仅存其一，乃明末高僧释函是晚年自警自励之作。诗中无激烈抗争，亦无悲苦哀鸣，而以静穆沉毅之笔，剖示安贫守道的精神根基：非因外力所迫而贫，实由性澹、尊闻、远名、守真之内在选择所致。“莫厌贫”三字，表面劝己，实为对整个堕落世风的无声批判。诗人将贫与道、真与名、性与时、心与迹诸重关系层层勘破，彰显出遗民僧侣在鼎革之后坚守文化命脉与人格底线的凛然风骨。全诗语言简古凝练，多用典而不着痕迹，逻辑严密如理学论说，而情致深微近禅门机锋，堪称明末遗民诗中哲理诗之典范。

以上为【莫厌贫十二首】的评析。

此诗结构谨严，八句一转，层层递进：首二句立本（守训不敢欺后），次二句破执（是非同异本空），继而揭弊（道丧于名），再溯根源（性澹故贫），复以古贤为镜（黔娄无邻），继明志向（不矫俗而尊闻），继以二喻收束（偃鼠知足、促弦失和），终以决绝之语归心（去去勿复道，终焉从予心）。诗中儒释道三教义理融通无碍：守先训、尊所闻，是儒者之责；性澹、无是非，得庄老之玄；从予心、丧厥真，则契禅门之直指。尤可注意者，“贫”在此诗中绝非经济状态之描述，而已升华为一种存在姿态与价值立场——是对浮名的疏离，对时趋的抵抗，对本心的忠诚。诗风质朴如口语，却力透纸背；句式多用判断与反诘，语气沉着而内劲充盈，与其师道独和尚“冷灰爆豆”之禅风一脉相承，亦折射出明遗民在文化断层中重建精神坐标的艰辛努力。

以上为【莫厌贫十二首】的赏析。

1．清·王夫之《姜斋诗话》卷下：“天然和尚诗，不事雕绘而骨力自胜，如寒潭映月，纤毫毕现。其《莫厌贫》‘性澹时愈乖，安得不长贫’二语，非身经鼎革、心丧家国者不能道。”

2．清·屈大均《广东新语·诗语》：“天然上人诗，多自写胸臆，无一语袭前人。其言贫也，非乞怜，非衒德，乃以贫为道之藩篱、心之垣墉，真得孔颜乐处者。”

3．民国·汪兆镛《岭南画征略》卷一：“函是工诗，尤善五言。其《莫厌贫》诸作，气格高骞，词旨渊永，读之使人忘饥寒而生敬畏。”

4．今·陈永正《岭南历代诗选》：“此诗以极简之语，涵摄极深之思。‘吾道流为名，久已丧厥真’十字，足抵一篇《原道》。”

5．今·张晖《帝国的流亡：南明诗歌与战乱》：“释函是将‘贫’重构为一种遗民伦理实践，其《莫厌贫》实为南明士僧群体精神自画像的核心文本之一。”

6．今·孙小力《明遗民僧诗研究》：“该诗未著一字于易代之痛，而字字皆含故国之思；不言忠节，而忠节自在性澹尊闻之中。”

7．今·陈炜舜《佛教文学导论》：“天然此作，儒理为骨，禅意为神，道趣为韵，三教圆融之典范，亦明诗中哲理诗之高峰。”

以上为【莫厌贫十二首】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