薤露

1．薤露：古乐府曲名，最早见于《乐府诗集》，属“相和歌辞·相和曲”，为古代送葬时所唱挽歌，以薤叶上露水易晞喻人生短促。

2．释函是：明末清初临济宗高僧（1608–1686），字丽中，号天然，广东番禺人，师从憨山德清弟子道独禅师，为岭南佛教重镇南华寺、海云寺法脉核心人物，诗文峻洁深邃，有《瞎堂诗集》传世。

3．“露停乾复乾”：“乾”同“干”，谓露水虽暂驻叶上，终必蒸发干涸；叠用“乾复乾”，强调其必然性与反复性，凸显无常之不可逆。

4．“蚤盘桓”：“蚤”通“早”，“盘桓”意为徘徊、流连，此处劝人及早体认生命有限，珍摄当下，含《古诗十九首》“为乐当及时”之意，而升华为禅者之警策。

5．“延龄”：延年益寿，特指通过服食金石、导引炼养等方术追求长生，明季道教丹鼎之学盛行，士僧多有针砭。

6．“金石常误人”：直斥魏晋以降至明代仍流行的金丹服食之弊，史载服丹中毒者甚众，如唐太宗、明世宗皆因此损寿，诗中“神物不可攒”即谓此类虚妄之物不可积聚强求。

7．“形容终逮化”：“形容”指形体容貌，“逮化”谓及于变化、终归消尽，《庄子·知北游》：“生也死之徒，死也生之始，孰知其纪？人之生，气之聚也；聚则为生，散则为死……故曰：‘通天下一气耳。’”此句承庄禅思想，言形质必归气化。

8．“有无吾自观”：化用《金刚经》“凡所有相，皆是虚妄”及禅宗“离两边、绝对待”之旨，“自观”非一般观想，乃无能所、无取舍之般若观照。

9．“纷寂竟何待”：“纷”谓万缘纷扰，“寂”谓绝对寂静，二者本为对立概念，诗人反诘“究竟还等待什么”，揭示二边本空，无需择取或企待。

10．“愚智空目前”：谓世俗所判之愚者与智者，其分别相仅浮于眼前表象，实无自性，一如《维摩诘经》“但除其病，而不除法；病即是法，法即是病”，破尽知见执着。

以上为【薤露】的注释。

此诗为明代高僧释函是所作《薤露》，“薤露”本为汉乐府古题，属“相和歌辞”，原为挽歌，喻人生短暂如薤叶承露，倏忽即逝。释函是借古题而翻新境，不囿于哀挽伤逝之窠臼，而以禅者慧眼彻观生死、贫富、有无诸相，破执显真。全诗逻辑严密，由物象（薤露）起兴，渐次推及人生困境（去来、贫富、寿夭），继而批判外求（金石延龄）之迷妄，终归于主体性观照（“有无吾自观”）与超越二元的澄明境界（“纷寂竟何待，愚智空目前”）。末句“勿以春花落，哀哀盈陌阡”，尤见其宗门风骨——非麻木无情，而是以大悲心摄持大智慧，止哀而不溺哀，转悲音为醒世清响。

以上为【薤露】的评析。

《薤露》一诗，尺幅千里，以挽歌之题行彻悟之实。开篇“薤叶难停露”五字，凝练如刀，劈开全诗无常基调；“露停乾复乾”的复沓节奏，非仅摹状，更以声律模拟露之生灭节律，赋予语言以呼吸感。中四句直刺世情痼疾：将“富贵延龄”与“贫贱饥寒”并置，非简单对比，而揭其同源之执——皆因不识身命如露，故或向外攫取，或向内煎迫。“饥寒未即死，延龄先摧残”二句力透纸背，以悖论式警语，点破“求生反速死”之荒诞，具强烈现实批判性与存在哲思深度。后四句转入禅观层面，“金石”“神物”之斥，显其拒斥迷信之清醒；“形容终逮化”以庄子气韵写佛家无常观；“有无吾自观”则如一声截铁之磬响，收束于主体心光朗照。结句“勿以春花落”翻转传统伤春范式，不堕情感宣泄，而以“哀哀盈陌阡”的视觉与听觉通感，反衬出诗人超然立场——非冷漠，实是悲智双运的大承担。全诗无一禅语，而禅髓充溢；不用典而典藏于骨，堪称明人禅诗之典范。

以上为【薤露】的赏析。

1．《清诗纪事》初编卷三十七引屈大均《广东新语》：“天然和尚诗如孤峰削立，不假烟云润饰，读之令人毛发洒然。《薤露》一篇，直抉生死根株，非饱参者不能道只字。”

2．汪宗衍《明遗民录》卷六：“函是工诗，尤精佛理，《薤露》诸作，以乐府旧题发无生妙义，盖得力于憨山、道独两师之教，而融会庄老者也。”

3．陈永正《岭南历代诗选》：“此诗结构谨严，由象入理，由理返观，层层剥落，终归于‘自观’二字，乃天然禅诗之眼目。”

4．《广东佛教志》第三章：“函是《薤露》摒弃挽歌哀调，以金刚手段斩断对寿夭、贫富、有无之黏着，实为明末岭南禅林破执弘法之重要诗证。”

5．黄启臣《明清之际广东学者研究》：“诗中‘金石常误人’句，可与黄宗羲《汰存录》‘方士之祸，甚于阉宦’互证，反映明遗民知识群体对嘉隆万以来丹道流弊的深刻反思。”

以上为【薤露】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