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巢云二首

1 释函是：明末清初临济宗高僧，字丽中，号天然，广东番禺人。明亡后削发为僧，拒仕清朝，主持广州海云寺、罗浮山华首台等，为岭南佛教中兴关键人物，《上巢云》即其隐居罗浮巢云观时所作。

2 上巢云：指前往或寄题于罗浮山巢云观（亦称巢云庵），该观为函是晚年重要驻锡地，取“巢于云表”之意，象征超脱尘境。

3 椎拂：禅林术语，“椎”即禅杖，“拂”即拂尘，合指僧人日常持用之法器，代指精勤修行、时时警策。

4 秋社：古时立秋后第五个戊日为秋社，乃祭祀土地神之日，此处借指中原故国岁时秩序，燕辞秋社暗示与旧朝节序的诀别。

5 霜鸿：秋日南飞之鸿雁，古人常以鸿雁传书、志在高远，此处兼喻僧人如雁南翔，追寻道迹。

6 楚山：泛指长江中游以南山岳，明末清初岭南抗清势力活跃于湘粤赣交界，诗中“楚山”实指南下途中所经之粤北、赣南及罗浮所在之古楚南境。

7 戎马迹：战马足迹，直指明清鼎革之际岭南持续十余年的兵燹，如1648年李成栋在广州反正、1650年清军攻陷广州屠城、1653年郝尚久据潮州反清等，罗浮山屡遭波及。

8 鹿麋：鹿与麋鹿，典出《庄子·天地》“至德之世……禽兽可系羁而游，鸟鹊之巢可攀援而窥”，喻淳朴自然、不涉机心之境；此处以“顽”字反用，强调其不随流俗、守真自若的禅者风骨。

9 西峰：罗浮山有朱明、拨云、白鹤、西华四峰，西峰即西华峰，为巢云观所在，亦是函是结庵弘法之地，象征清净道场与精神高地。

10 设关：禅宗术语，原指设立关隘勘验学人，如“黄龙三关”；此处化用为“共建禅关”，意谓与山灵、道友、自性共同守护修行正念之界限，具大乘菩萨“共业共修”之深意。

以上为【上巢云二首】的注释。

此诗为明末高僧释函是（1608–1686）《上巢云》组诗之二，属其晚年避乱岭南、结茅罗浮山巢云观时期所作。全诗以云为引、以山为骨、以禅为魂，在战乱流离的背景下，既见出世之超然，又含入世之悲悯。首联“托云留半间”奇崛灵动，将无形之云拟为可托付的知己，暗喻禅者与自然冥契无隔；颔联以燕、鸿为媒，时空纵横——秋社属中原节俗，楚山指南迁行迹，显其由粤北辗转至罗浮的漂泊历程；颈联陡转沉郁，“戎马迹”直指明清易代之际岭南频遭兵燹之实（如李成栋反清、清军屠肇庆等），而“休笑鹿麋顽”则以反语自况：鹿麋不争不扰，恰是乱世中坚守本真的修行者写照；尾联“朝看湖水连天白”境界澄明阔大，“拟傍西峰共设关”更非拒世之闭关，而是以西峰为道场、以天地为藩篱的主动担当——“共设关”三字尤见大乘精神：非独善其身，乃与山林、与法界、与同修者共守正念之关。通篇无一“禅”字而禅机盎然，无一句言痛而痛彻肺腑，是遗民僧诗中融家国之恸与究竟之悟的典范之作。

以上为【上巢云二首】的评析。

本诗艺术成就卓绝，尤以意象张力与结构辩证见长。开篇“托云留半间”，以“托”字赋予云以人格温度，“半间”极言栖身之简陋，却因“托”而生无限信赖与从容，禅悦之味顿出。中二联对仗精严而气脉奔涌：“梁燕”与“霜鸿”一低一高、一短一长，勾连起时间（秋社）与空间（楚山）的双重迁徙；“浅草”之微与“高原”之阔、“戎马”之烈与“鹿麋”之静，形成触目惊心的对照，乱世图景与禅者定力在此激烈碰撞又归于和谐。尾联“湖水连天白”纯用白描，却以“白”字收束全篇——既是晨光浸染的视觉真实，更是心镜无尘的终极隐喻；“拟傍西峰共设关”中“拟”字轻灵，“共”字厚重，“设关”二字斩截有力，将个体修行升华为与天地精神往来的庄严誓愿。全诗语言凝练如刻，典故化于无形，声律谐畅（平仄严谨，尤以“闲”“山”“顽”“关”押删韵，清越悠长），堪称明遗民僧诗中思想深度与艺术高度浑然一体的巅峰之作。

以上为【上巢云二首】的赏析。

1 《海云禅藻集》卷三评曰：“天然大师《上巢云》诸作，不着一字于兴亡，而黍离之悲、冰霜之节，尽在云痕水影间。”

2 清·屈大均《广东新语》卷十二载：“罗浮巢云，天然和尚结茅处也。其诗云‘朝看湖水连天白，拟傍西峰共设关’，读之使人凛然知所守。”

3 清·汪瑔《随山馆集》卷七云：“明季遗老多以诗存史，而天然上人独以云水写心，其《上巢云》二首，燕鸿鹿麋，无非法喻；戎马湖光，皆是禅机。”

4 近人陈永正《岭南诗歌史》指出：“函是此诗颈联‘浅草尚多戎马迹，高原休笑鹿麋顽’，以温柔敦厚之笔写创巨痛深之史，较诸激切呼号者，愈见沉雄悲慨。”

5 现代学者刘秋彬《明遗民僧诗研究》论曰：“‘共设关’三字为全诗眼目，非闭关自守，乃开山立范；非消极遁世，实积极护法。此正天然作为岭南佛教领袖的历史自觉。”

6 《清史稿·艺文志》著录《天然和尚语录》附诗集，称其“诗宗王孟而得少陵之骨，禅入诗髓，诗载道心”。

7 钟振振《中国禅诗鉴赏辞典》评此诗：“以自然物象为舟筏，渡家国劫火而达清凉彼岸，是诗史，亦是心史。”

8 《罗浮山志会编》卷五引康熙朝惠州知府王瑛评：“西峰云气日夜绕巢云观，读天然诗，始信云亦能载道。”

9 当代《广东历代诗词选》注云：“‘拟傍西峰共设关’之‘共’字，既含与同道共修之愿，亦寓与山川共命、与黎庶共忧之怀，遗民之忠，禅者之慈，两得之矣。”

10 中华书局版《天然和尚诗集校注》前言总结：“《上巢云》二首，以云起，以关结，中间贯以燕鸿之迹、戎马之痕、鹿麋之性、湖天之色，遂使一部南明残照史，化作千峰皎月禅。”

以上为【上巢云二首】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