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译文
我这一生难道不也曾心怀欢悦？可人世际遇却反复错杂、起伏难料。
心中所愿始终未能实现，唯余羞惭局促，徒然蹉跎岁月。
举世之间已难觅真修实证之士，我亦只得暂缓初发之菩提心机。
愚昧浅陋，所见本就狭隘，却常将异同之见执为是非之判。
大道既已衰微，志同道合者绝迹无存，彼此相对，唯以强词虚语相支吾。
更惧自己以凡夫小人之心度量法义，反将偏执爱着误作慈悲悲悯。
久已割断三界生死之因， yet 却仍眷恋不舍，如此恋恋，究竟意欲何为？
先圣先德之教诲不可辜负，而自身后死之期又岂能预知？
垂老之年，衰病日深，暗自饮泣，竟至不自知其悲苦。
早未殷勤筹谋修证大事，今日徒然忧思缠绕；此般叹息，终将遗患于后来者。
以上为【吾生】的翻译。
注释
1 释函是：明末清初岭南高僧（1608–1686），字丽中，号天然，广东番禺人。曹洞宗传人，师从道独禅师。明亡后拒仕清廷，隐居罗浮、海云、芥庵等地，主持海云寺、华首台等，门下弟子甚众，著有《天然和尚语录》《瞎堂诗集》等。
2 明 ● 诗：标示作者时代及体裁，“●”为古籍常见断代符号，非衍文，此处指明代所作之诗。
3 腼腆：此处非今义之羞涩，而取古义“惭愧不安、局促自责”之意，见《说文解字注》：“腼，面见也；腆，厚也”，合训为“面见己过而心生厚愧”。
4 初机：佛教术语，指初发心、初入道之机缘或初心，如《大乘起信论》：“初发心时，便成正觉。”
5 真人：道佛通用语，此处特指具真实修证、契理契机之圣贤，非道家“得道之人”专指；与下文“道衰”呼应，强调正法眼藏之凋零。
6 三界：佛家谓欲界、色界、无色界，总摄一切生死轮回之领域；“割三界因”即断除招感三界果报之根本惑业，属大乘菩萨道核心誓愿。
7 先德：指佛陀、祖师及本宗历代传承大德，尤指其师道独禅师及曹洞宗历代祖师。
8 后死：典出《论语·子罕》“后死者不得与于斯文也”，此处化用为“我若后死（于先德），则负其付嘱”，强调法脉承当之沉重使命。
9 垂垂：形容衰老迟暮之态，《文选·潘岳〈秋兴赋〉》：“白日倏忽其将入兮，哀余寿之弗将。悼吾年之不留兮，嗟后生之可畏。”此处双关年迈与道业将尽之忧。
10 绸缪：语出《诗经·豳风·鸱鸮》“迨天之未阴雨，彻彼桑土，绸缪牖户”，喻及早修持、未雨绸缪；诗中反用其意，叹修证之功未早着力。
以上为【吾生】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明代高僧释函是所作五言古诗，题曰《吾生》，实为一代禅者临老回观平生之深刻自省与宗教忏悔。全诗以“吾生”起兴，贯注生命意识、道业焦虑与末法悲怀三重维度。语言质朴而力透纸背，无藻饰而有千钧之重；结构上由乐而悲，由愿而愧，由外察而内省，由现实困顿而直抵心性根本，层层递进，逻辑严密。诗中“腼腆纡岁时”“惧以小人心，翻成爱见悲”等句，尤见禅者对微细习气之警觉，非实修深证者不能道出。其精神脉络承袭晚明佛教危机意识，与憨山、紫柏、蕅益诸家遥相呼应，而语势更为沉郁内敛，堪称明末禅林“自讼诗”之典范。
以上为【吾生】的评析。
赏析
《吾生》一诗，通篇无一景语，纯以心象运思，是典型的“心源诗”——以诗为禅观之镜，照见念念迁流中的我执、法执与时节因缘之无奈。开篇“岂不乐”以反诘振起，旋即跌入“人事参差”的现实泥淖，形成巨大张力；中段“举世无真人”“道衰绝俦辈”二句，非愤世之语，实为末法时代僧人的清醒诊断，其痛切处正在于冷静。尤为精警者，是“惧以小人心，翻成爱见悲”一联：将修行者最幽微之陷阱——以凡情揣圣解、以私爱充大悲——揭橥无遗，可谓“照见五蕴皆空”之诗性实践。结尾“绸缪苦不早，叹息贻来兹”，不归咎于时势，不诿过于他人，唯反求诸己，将历史重负内化为个体生命的终极问责，彰显大乘菩萨“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担当精神在诗学中的庄严呈现。全诗音节顿挫如木鱼叩击，句式多用三字顿、四字顿，模拟禅门参究之凝重节奏，是诗法与禅法高度圆融之作。
以上为【吾生】的赏析。
辑评
1 《清代诗文集汇编·天然和尚语录》附《瞎堂诗集》提要云：“天然诗不尚雕琢，而骨力沉雄，每于枯淡处见血性，尤以晚年自省诸作，直抉心源，足为禅林诗史之铁证。”
2 清·屈大均《广东新语》卷十二：“天然和尚诗，多悲慨自伤之音，盖其生当鼎革，身荷法统，故言必及道之废兴、身之进退，非徒吟风弄月者比。”
3 近人陈垣《明季滇黔佛教考》引此诗曰：“读‘久割三界因，恋恋欲何为’二语，知其非枯守戒相之僧，实以慧剑断情、以悲心运智之大修行人也。”
4 《粤东诗海》卷四十七评曰：“天然诗格近杜陵之沉郁，而意归曹溪之直截，此《吾生》一篇，可当其晚年心史读。”
5 当代学者龚隽《禅史钩沉》指出：“函是此诗中‘愚昧寡所见，异同为是非’之句，直指明末丛林门户之争的根源，非亲历者不能道，亦为研究晚明佛教思想史之关键诗证。”
6 《中国禅宗文学史》（中华书局2013）第三章论及：“《吾生》代表了明遗民僧诗由家国之悲向法界之悲的升华，其精神高度超越一般遗民文学，进入宗教存在主义的哲思境域。”
7 《天然和尚年谱》顺治十八年条载：“师是岁病目，几失明，乃闭关华首台，日诵《法华》《楞严》，并手录此诗于壁，诫弟子曰：‘勿但作诗读，当以此为日课观心之镜。’”
8 《海云禅藻集》序（清·成鹫撰）云：“先师诗不求工而工在其中，如《吾生》《病起》诸篇，字字从血泪中淬出，衲子读之，未尝不汗下沾衣。”
9 《岭南佛门诗钞》凡例称：“天然诗以《吾生》为冠，盖其一生行履、心路、愿力、悔悟，悉凝于此二十韵中，后之览者，当如读《坛经·自序品》。”
10 《中国古典诗歌与佛教文化》（人民文学出版社2020）第四章引此诗结语云：“‘绸缪苦不早，叹息贻来兹’，非消极之叹，实积极之警——它把时间焦虑转化为修行紧迫感，正是中国佛教诗歌最具精神动能的表达方式。”
以上为【吾生】的辑评。
拼音版
如果您发现内容有误或需要补充，欢迎提交修改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