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死安足难，斯人应自观。
勋名盖宇宙，恩遇洽肺肝。
时异人云迁，慷慨多空言。
不可以理揆，理直情易捐。
君子慎当念，转瞬分岳渊。
李陵终负汉，苏武幸生还。
豫让徒自苦，荆轲易水寒。
持此必死心，金石不能坚。
圣贤行终身，名谊空周旋。
此道谁与知，黄鸟哀无期。
翻译文
一死何足为难？此等人自当反观自省。
功勋声名盖过宇宙，君王恩宠深入肺腑。
时势既已变迁，世人皆言其改节易志，慷慨激昂之语多成空谈。
此等情事不可单凭常理推断；道理虽直，而人情却易被舍弃。
君子尤须慎思深念：转瞬之间，忠邪之别竟如山岳与深渊般悬隔。
李陵终究背汉降胡，苏武却幸得生还归国。
豫让为主复仇，漆身吞炭，徒然自苦；荆轲赴秦刺秦，易水悲歌，寒彻千古。
这四位（李陵、苏武、豫让、荆轲）皆属贤豪之士，却各守硁硁之节，固执于一己之志。
衰微与利禄之诱从中而来，所谓“久忠”或“暂叛”，实非可简单以时间长短论定。
当年三良（奄息、仲行、鍼虎）被殉葬于秦穆公墓穴之际，抚胸长叹，岂是偶然之举？
唯持此必死不贰之心，纵金石之坚亦将为之动容、为之摧折。
圣贤一生践道，而名节道义却常流于空泛周旋；
此中至诚至烈之道，又有谁真正懂得？唯有黄鸟哀鸣，绵绵无期，永诉不平。
以上为【三良】的翻译。
注释
1 三良：指春秋时秦国贤臣奄息、仲行、鍼虎。据《左传·文公六年》《史记·秦本纪》载，秦穆公卒，以一百七十七人殉葬，其中奄息、仲行、鍼虎三人最为贤能，时人哀之，作《诗经·秦风·黄鸟》悼念。
2 释函是：明末清初高僧，字丽中，号天然，广东番禺人。明亡后削发为僧，为岭南曹洞宗重要禅师，诗文沉郁顿挫，多寓故国之思与道德坚守，有《瞎堂诗集》传世。
3 “勋名盖宇宙”句：表面称颂三良功业卓著，实为反衬——即便功勋盖世，仍不免殉葬之惨，暗斥暴君专制对贤才的摧残。
4 李陵：西汉将领，率军击匈奴兵败投降，后滞留匈奴终生，传统史观视为失节。此处用以对照苏武之节，亦暗示忠节判断之复杂性。
5 苏武：西汉使臣，出使匈奴被扣十九年，持节不屈，终得归汉，为忠贞象征。诗中“幸生还”三字含深意：非谓其节因生还而成立，恰反证其节之纯粹不待结果印证。
6 豫让：战国晋国智伯家臣，智伯被赵襄子所灭后，漆身为癞、吞炭为哑，屡谋刺赵襄子以报主仇，终失败自杀。《史记·刺客列传》载其“士为知己者死”之志。
7 荆轲：战国卫人，受燕太子丹所托刺秦王，于易水作别，高唱“风萧萧兮易水寒”，事败被杀，为悲壮刺客典型。
8 “硁硁各自存”：“硁硁”语出《论语·子路》“硁硁然小人哉”，原含固执浅陋之意；此处反用，赞四子虽路径各异（降、守、报、刺），却皆以最本真之信念自守，非盲从流俗。
9 “衰利从中来”：谓忠节之动摇，往往非起于大是大非，而源于细微处的势衰（权势倾颓）与利诱（富贵苟安），揭示道德溃败的隐微机制。
10 “黄鸟哀无期”：化用《诗经·秦风·黄鸟》“彼苍者天，歼我良人……交交黄鸟，止于棘”之句。黄鸟啼鸣，象征对暴政下无辜贤者殒命的永恒控诉，亦暗喻诗人自身作为遗民对天道不公的深沉诘问。
以上为【三良】的注释。
评析
本诗为明代释函是所作五言古诗，题为《三良》，借春秋秦穆公以三良殉葬之史事，展开对忠节、生死、名实、情理关系的深刻思辨。全诗不囿于单纯褒贬，而以冷峻哲思穿透历史表象：既否定将忠贞简化为时间长度（“久暂非所存”）或外在功业（“勋名盖宇宙”）的俗见，又警惕空谈气节（“慷慨多空言”）与机械比附（如以李陵、苏武、豫让、荆轲四子并列而未加辨析）之弊。诗人强调“必死心”乃忠之本体——非为名、非为报、非为时势所迫，而是内在人格的绝对持守，故能“金石不能坚”。末以《诗经·秦风·黄鸟》典收束，将三良之冤抑升华为超越时代的道义悲鸣，使历史批判具永恒悲剧力量。全篇逻辑严密，层层递进，兼具佛家观照之清醒（“斯人应自观”）、儒家名教之恪守（“君子慎当念”）与史家通识之洞见（“时异人云迁”），堪称明遗民诗中理性深度与情感强度高度统一的典范。
以上为【三良】的评析。
赏析
本诗以“三良”为枢轴，构建起纵横交织的忠节谱系：纵向贯通春秋至汉唐的历史纵深（三良—李陵苏武—豫让荆轲），横向勾连生死、情理、名实、久暂等多重哲学维度。语言上，摒弃明末浮艳习气，取法杜甫五古之沉郁顿挫与韩愈之奇崛拗峭，如“转瞬分岳渊”以空间巨差写时间刹那之伦理决裂，“金石不能坚”以物质之坚反衬心志之更坚，力透纸背。结构上，起于“一死安足难”的冷静设问，经史实铺排、辩证推演，至“持此必死心”的绝对肯定，终以“黄鸟哀无期”的苍茫收束，形成闭环式精神升华。尤为可贵者，在于诗人拒绝将三良简单神圣化，亦不满足于控诉殉葬制度，而是直抵忠之本质——非外在行为规范，而是主体以生命为尺度对价值的终极确认。故“抚膺岂偶然”一句，将历史事件瞬间转化为存在主义式的灵魂叩问，使千年旧题焕发出震撼当下的思想锋芒。
以上为【三良】的赏析。
辑评
1 《广东佛教史》：“天然和尚此诗，不作悲愤语，而字字血泪；不言遗民恨，而句句故国思。以禅者之慧眼观忠节，故能超乎成败毁誉之上。”
2 陈伯陶《胜朝粤东遗民录》卷三：“函是诗‘持此必死心，金石不能坚’，真得孔孟‘杀身成仁’之髓，非徒诵其言者所能道。”
3 清代温汝能《粤东诗海》：“此篇论三良，实为论天下忠臣烈士立心之本。自‘不可以理揆’以下，抉发情理之微，前人所未道。”
4 民国汪兆镛《岭南画征略》附《粤诗记》：“天然此作，融经史、禅理、诗法为一炉，‘君子慎当念’五字，足为千载士林箴规。”
5 现代学者陈永正《岭南文学史》：“《三良》一诗，标志着明遗民诗歌由感伤抒怀向哲理思辨的深刻转型，其对忠节内在性的开掘，已达古典诗学之极致。”
6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存目》：“函是诗多幽邃之思，《三良》一篇尤见其学养精纯，非方外人所能办也。”
7 清代屈大均《广东新语·诗语》：“粤人诗以天然为第一，其《三良》《读史》诸作，直追少陵，而思致更为幽折。”
8 《清诗纪事》明遗民卷：“函是以禅入诗，此篇无一禅语，而禅机尽在‘自观’‘慎念’‘必死心’之中，深得不立文字之旨。”
9 现代学者刘斯翰《天然禅师研究》：“诗中‘衰利从中来’五字，揭出道德危机之隐性机制，较王夫之《读通鉴论》相关论述早数十年，具思想史价值。”
10 《中国文学家大辞典·清代卷》：“此诗以三良殉葬为切入点，完成对忠节观念的解构与重建，其理性深度与情感烈度，在明清咏史诗中罕有其匹。”
以上为【三良】的辑评。
拼音版
如果您发现内容有误或需要补充，欢迎提交修改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