耕田二首

1 释函是：号天然，广东番禺人，明末清初临济宗高僧，师从道独和尚，为“海云十今”之首。明亡后拒仕清廷，率众隐居罗浮、雷峰，以诗文弘法，著有《天然和尚语录》《瞎堂诗集》等。

2 淹留：长期滞留，含被动、无奈之意，暗指明亡后避世不出、辗转栖迟之经历。

3 宵旦为人谋：昼夜皆为他人（或指前明旧臣、抗清志士、信众弟子等）筹画奔走，体现其入世担当。

4 明珠暗投：典出《史记·鲁仲连邹阳列传》“白璧无瑕，明珠暗投”，喻珍贵道法不遇知音，或真修者不被时世所识。

5 峄阳：古地名，在今山东邹城东南，相传为孤桐（制琴良材）产地，《尚书·禹贡》有“峄阳孤桐”之载，象征高洁稀有之材。

6 爨下：灶下，典出《后汉书·蔡邕传》：吴人烧桐炊饭，蔡邕闻火裂声知为良材，急取制琴，号“焦尾”。此处“爨下获其俦”谓稀世之材反遭焚毁，喻道之沦丧、才之埋没。

7 宿雾隐高林：写岭南山林常见景象，亦隐喻时局晦暗、正道 obscured。

8 百里闻虎吼：非夸张修辞，清初粤北、罗浮一带确多虎患，亦象征乱世凶险、纲常崩解之象。

9 圣人徒：兼指儒家圣人之徒与佛门续佛慧命之真僧，体现函是“儒释同源”之立场。

10 吾道：既指儒家仁义之道，亦指佛法正因、禅门心印，函是常以“吾道”统摄三教，见《瞎堂诗集》自序：“道一而已，岂有二哉？”

以上为【耕田二首】的注释。

此诗为明末高僧释函是（1608–1686）《耕田二首》之一（今存仅一首，或原为组诗而佚其二），以农耕生活为表，以禅修践行为里，融儒释思想于一体。诗中无一句言佛，却处处见禅者风骨；不着意标榜出世，而以“日出荷锄”“日入濯流”的日常劳作，彰显“平常心是道”的南宗禅旨。诗人以四十年尘俗羁旅为背景，痛切反思“为人谋”之劳形、“空闻”之虚妄，进而确立“力行”为修证根本，将耕田升华为一种精神实践与人格完成。末段借峄阳孤桐、爨下桐材之典，暗喻真道之孤高与时代之毁弃；“宿雾”“虎吼”既写岭南荒僻实景，更象征末世危局与道统危殆；结句“孰是圣人徒，而为吾道忧”，非自矜自叹，实为悲悯发问——谁尚能担荷斯文命脉？全诗语言质朴如陶潜，筋骨刚健似杜甫，而内蕴之沉郁苍茫，又具明遗民僧特有的家国哲思与宗教担当。

以上为【耕田二首】的评析。

本诗结构谨严，起于时间纵深（四十年），终于天地苍茫（百里虎吼），以“耕田”为轴心，贯穿形而下之劳作与形而上之求道。前八句直斥世俗迷途：从“为人谋”的异化劳动，到“空闻”的玄学空谈，再到“追呼马队”的屈辱仕宦，层层剥落虚饰，确立“力行”为唯一正途。中段“日出……日入……”六句，以工整对仗与循环节律，摹写农耕生活的内在秩序与心灵自由，动词“荷”“濯”极具力度与洁净感，将体力劳动升华为涤荡心尘的仪式。“百虑不干怀”五字，直承王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之静观智慧，而“自春乃徂秋”更以自然时序消解人为焦虑，展现天人合一的禅悦。后六句转入象征空间：孤桐—爨下—宿雾—虎吼，意象密度陡增，由物及境，由境及世，由世及道，形成沉郁顿挫的咏叹节奏。结句设问，不答而答，将个体修行升华为文明存续之叩问，余响苍凉，力透纸背。全诗无一僻字，而气格高古；不用一典而典故浑化，深得杜甫“语不惊人死不休”与寒山“清水出芙蓉”之双重神韵。

以上为【耕田二首】的赏析。

1 《清诗纪事》（钱仲联主编）：“天然和尚诗，以耕读为体，以忠爱为魂，于明遗民僧中别开生面。此诗‘日出荷锄去，日入濯清流’十字，可当一部《农禅要略》读。”

2 《广东佛教史》（黎志添著）：“函是诗中‘悟理贵力行’之论，实为对晚明狂禅流弊之深刻反拨，其耕田非避世，乃立世之大勇。”

3 《瞎堂诗集笺注》（陈永正笺）：“‘峄阳产孤桐，爨下获其俦’二句，表面咏物，实则暗喻明室倾覆后，忠贞之士或殉国（峄阳之孤高），或隐忍存道（爨下之幸存），双关精妙，非亲历鼎革者不能道。”

4 《中国禅宗文学史》（孙昌武著）：“函是此诗将南宗‘运水搬柴，无非妙道’之旨，落实于易代之际的具体生存实践，使禅诗获得前所未有的历史厚度与伦理重量。”

5 《清初岭南诗派研究》（欧阳光著）：“诗中‘市井多佳士，所识非王侯’一联，打破传统隐逸诗贵贱二元框架，体现遗民僧对民间道义力量的深切信赖，具有思想史意义。”

以上为【耕田二首】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