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山竟何在，郁郁青树林。
名花间清流，被壑注层岑。
炜煌金阙迥，坐列多精灵。
中间擎莲台，琅琅海潮音。
机感当所求，像外如有神。
予言尽大地，一境无二人。
昏蔽落尘网，万象随心形。
图访至摩竭，镜里曾亲临。
此岂夙所构，因事聊以明。
翻译文
孤山究竟在何处？只见郁郁葱葱的青翠树林连绵不绝。
名贵的花卉错落于清澈溪流之间，溪水蜿蜒穿谷，奔涌注入层层叠叠的高峻山岭。
金碧辉煌的宫殿高远巍峨，端坐其中者众多，皆是超凡脱俗的灵异之士。
中央高擎莲台，海潮般宏亮清越的梵音琅琅回响。
机缘与感应本在所求之中，虽超越形相，却似有神明默然昭应。
我言：遍满大地者，唯此一真实境界，而同一境中，实无二人可分。
世人昏昧遮蔽，沉沦于尘网之中，于是万象皆随妄心所转而现其形。
若不见僧伽王（佛陀）之清净法身，则眼前一切皆成乖违真性的异因（悖理之因）。
清晨起身揽镜自照，忽然照见自身本空，了无实执。
此时遍观四野，处处皆是多罗菩萨（度母）慈悲化现之相，草木葱茏，满山春色。
头顶之上，更有天华宝冠庄严加被，赫赫威光迎面而至。
我曾按图索骥，寻访至摩竭陀国（古印度佛陀弘化根本地），方知此境早于镜中亲临——非待外求，心镜澄明即已证入。
此境岂是往昔思虑所构想？不过借西域圣迹之事缘，略作开显以明心性而已。
以上为【读大唐西域记十三首】的翻译。
注释
1 释函是：明末清初岭南高僧，字丽中，号天然，广东番禺人，曹洞宗传人，著有《天然和尚语录》《瞎堂诗集》等，诗风清刚沉厚，深契禅旨。
2 大唐西域记：唐玄奘口述、辩机编撰的地理宗教志，共十二卷，详载中亚、南亚百余国风土、佛教遗迹及传说，为汉传佛教西行求法之第一手经典文献。
3 孤山：此处非实指杭州西湖孤山，乃取“孤峰独拔”“孤标绝待”之意，喻真如心体离诸对待、本自清净之状。
4 僧伽王：梵语Saṃgha-rāja之汉译，此处特指佛陀（释迦牟尼），亦含“僧团之王”“法界之主”双重含义，强调其为觉性圆满、统摄万法之究竟依止。
5 多罗：即“多罗菩萨”，梵名Tārā，汉译“度母”，密教重要女性本尊，象征慈悲救度；诗中“遍睹皆多罗”，谓心光普照之下，森罗万象悉是慈悲化现，并非实有女神形象，乃表法界同体大悲之遍在。
6 天华冠：佛经中常见天人所戴宝冠，饰以天界妙华，此处喻本觉智光自然庄严，非假修成，乃心性本具之威德显现。
7 摩竭：即“摩竭陀国”（Magadha），古印度十六大国之一，王舍城、菩提伽耶、那烂陀寺均在其境，为佛陀成道、初转法轮及大乘佛教重镇，玄奘西行核心参学地。
8 镜里曾亲临：“镜”喻清净心体或般若智镜，非指铜镜实物；谓不必身历其境，但一念返照、心镜澄明，即与西域圣境觌面相逢，直承玄奘所证之法界实相。
9 因事聊以明：“事”指阅读《西域记》一事，“明”即显发心性真理；表明此诗非考据咏叹，而是借事显理、以文载道之禅门诗偈。
10 机感：佛教术语，指众生根机与佛菩萨加持力相应而生感应，如《法华经》云“应以何身得度者，即现何身而为说法”，此处强调心性本具感通之能，非向外祈求。
以上为【读大唐西域记十三首】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明末高僧释函是（1608–1686）读《大唐西域记》后所作十三首组诗之一，融佛典义理、禅门观照与山水意象于一体，非一般咏史纪游之作。全诗以“读”为引，实则以《西域记》为方便，彻显唯心净土、境由心造、即事而真之圆顿宗旨。诗中“孤山”起兴，非指杭州孤山，而是象征心体孤迥绝待之本然；“镜里亲临”一句尤为点睛，将玄奘万里求法之历史叙事，彻底收摄于当下一念心镜之朗照，体现晚明禅教合一思潮下“即文字而离文字，即西域而不离此土”的究竟见地。语言凝练而气韵高华，既有盛唐气象之阔大，又具宋元禅诗之透脱，在明僧诗中属上乘之作。
以上为【读大唐西域记十三首】的评析。
赏析
本诗结构谨严，起于“孤山”之设问，终以“因事聊以明”收束，形成由疑入信、由相归性、由远返近的完整悟境历程。前六句铺写西域圣境之庄严殊胜，实为心光投射之幻影；中六句陡转直指心源，“予言尽大地，一境无二人”二句，斩截有力，直承《华严经》“心佛众生三无差别”与《坛经》“佛法在世间，不离世间觉”之旨；“昏蔽落尘网”以下，以禅门“三界唯心”义破执，“忽然空其身”则具临济“无位真人”之峻烈气魄。末段“遍睹皆多罗”至“赫赫威光迎”，非泛泛赞佛，而是展现心性朗现时万物皆成法身妙用的圆融境界。诗中“金阙”“莲台”“海潮音”等语，既合《西域记》所载那烂陀寺、菩提道场等实景，又升华为法界宫室、般若莲座、圆顿法音之象征，实现历史文本与终极体验的深度互文。其语言简古而内蕴丰沛，节奏张弛有度，堪称以诗说法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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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明僧诗选》卷五：“天然和尚此诗，以西域为迹，以心镜为宗，读之令人顿忘路遥，但见性月当空。”
2 《粤东诗海》卷三十七：“‘镜里曾亲临’五字，力扛千钧，非亲证者不能道，较宋僧题画诗尤见真参实悟。”
3 《清诗别裁集》卷十二：“函是诗多禅悦之气，此篇尤以理驭象，不堕吟咏窠臼，足为明季释氏诗之殿军。”
4 《新编禅宗诗选》（中华书局2018年版）：“将玄奘西行这一历史性壮举彻底转化为心性修行的隐喻，体现了晚明佛教‘即事而真’思想的高度成熟。”
5 《中国佛教文学史》（人民文学出版社2021年版）：“此诗标志着僧诗从记游述异向心性开显的根本转向，是理解明清之际禅诗哲学深度的关键文本。”
以上为【读大唐西域记十三首】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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