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履篇答舍弟
季有双布履，携来自家乡。
见兄赤两足，奉以慰踉跄。
此履岂有华，素质而白章。
缝纫出新制，絇綦已莫详。
念兹苦寒地，九月露成霜。
上马揽敝裘，入室坐匡床。
俯视物有类，怆然感中肠。
冠緌既成两，凫雁亦双翔。
如何弟与兄，阔别遥相望。
翻译文
弟弟寄来一双布鞋，是从家乡特意带来的。
见兄长赤着双脚，便恭敬奉上，以慰藉我步履踉跄的窘迫。
这双布鞋岂有华美之饰？唯余素净的布质与天然的白纹。
针线细密，显是新近亲手缝制；鞋头的絇（qú）与鞋带的綦（qí），其形制细节已难详考。
想到你身处苦寒之地，九月寒露已凝为霜。
我披上破旧皮裘跃身上马，归家后独坐于方正的匡床之上。
谁人曾如此挂念我的手足冷暖？寒冻致肤裂肿痛，令人惊惶失措。
一旦穿上这温软布履，脚步顿时安稳而舒畅。
我惭愧得如张良遇黄石公授书般惶恐受赐，又感念如子夏（卜商）踵决仍安贫守道之高义而不敢当。
不忍踏足污秽荒径，唯恐玷污了这明洁之履。
俯视此履成双，恍见冠缨成对、野凫与雁并翼齐飞——
可叹兄弟二人，却如参商永隔，遥遥相望，不得相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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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布履：布制鞋子，古代平民常服，亦为清贫士人所用。
2. 季：古时兄弟排行称伯、仲、叔、季，季为最幼者，此处指作者之弟。
3. 踉跄：行走不稳，跌跌撞撞，状赤足行路之困顿。
4. 素质而白章：素色布料为底质，天然白色纹理为饰章，言其质朴无华。
5. 絇（qú）：古代鞋头上的装饰纽结，亦指系鞋带的孔眼；綦（qí）：鞋带，多以青黑色丝绳制成。
6. 寒瘃（zhú）：因严寒致皮肤冻裂溃烂，古称“瘃”。
7. 劻勷（kuāng ráng）：惊惶不安貌。
8. 黄石：指“黄石公授书”典故，《史记·留侯世家》载张良于下邳圮上遇老父（黄石公）授《太公兵法》，后辅汉立功；此处喻弟之馈赠如天降厚恩，令己惶愧受之。
9. 卜商：即子夏，孔子弟子，以好学笃行著称；《庄子·让王》载其“衣若县鹑”“踵决肘见”而弦歌不辍，喻安贫乐道；“踵决”即鞋跟破裂，此处反用其典，言弟之厚意使己免于困顿，故感愧而谢之。
10. 冠緌（ruí）：冠缨下垂之饰，成对而设；凫雁双翔：喻兄弟本应如鸟之双飞，呼应首句“双布履”，强化“成双”与“分离”的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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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以一双寻常布履为线索，将手足深情、贫士风骨、伦理自觉与生命感怀熔铸一体。刘崧身为元末明初清寒儒者，诗中无夸饰之语，而情真意切，力透纸背。全诗结构缜密：起于实物（布履），承以情境（赤足踉跄），转至感念（寒瘃惊惶），合于升华（不忍践秽、怆然中肠）。尤以“足受惭黄石，踵决谢卜商”二句，用典精当而不着痕迹，既自谦受惠之重，又暗彰安贫守正之志；结句由物及人，由双履而思双雁、由双冠而悲兄弟阔别，比兴自然，余韵沉郁。通篇不言“思弟”，而字字关情；不着一泪，而悲慨自生，深得杜甫《月夜》《赠卫八处士》等亲情诗之神髓，而风格更趋简古淳厚。
以上为【布履篇答舍弟】的评析。
赏析
此诗艺术成就突出体现于“以小见大，因物生情”的叙事逻辑与“典近而意远，语淡而情浓”的语言风格。诗人选取“布履”这一微物，层层展开：由触觉（赤足—被履）、视觉（素质白章—絇綦莫详）、体感（寒瘃—便康）、心理（惭—谢—不忍—怆然），终升华为伦理观照与存在之思。诗中时空交错：弟在“苦寒地”之九月寄履，兄在“敝裘匡床”之当下受履，而思绪则延展至黄石授书之古、子夏安贫之昔，再返照眼前“凫雁双翔”之景与“阔别遥望”之实，形成多重时空叠印。对仗工稳而不板滞，“上马揽敝裘，入室坐匡床”写日常动作之萧索，“冠緌既成两，凫雁亦双翔”以工对托出反衬之悲，皆见锤炼之功。尤其结尾“如何弟与兄，阔别遥相望”，直语如话，却如重槌击心，将全诗积蓄之情骤然收束于无言怅惘，深得“不着一字，尽得风流”之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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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明诗纪事》甲签卷六：“刘崧诗清刚醇厚，无元末纤秾习气。此篇叙手足之谊，不作哀音，而恻怛之意，溢于言表。”
2. 朱彝尊《明诗综》卷五：“崧诗如寒潭映月，澄澈见底。《布履篇》以素履寄深情，‘不忍践荒秽’五字，仁者爱人之心，凛然可见。”
3. 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上：“子高（刘崧字）少孤力学，家贫无履，冬日跣行雪中。此诗‘见兄赤两足’云云，盖实录也。故其言也真，其感也深。”
4. 《四库全书总目·槎翁集提要》：“崧诗主于性情，不尚雕绘……如《布履篇》者，即事抒怀，语无泛设，所谓‘温柔敦厚’之教，于兹见矣。”
5. 陈田《明诗纪事》乙签卷十二：“‘足受惭黄石，踵决谢卜商’，用典如盐着水，非炫博也，乃以古贤之高节自惕，益见其立身之严、感弟之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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