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译文
不要厌弃贫寒啊，且听我吟咏十二首。
原宪常两日只食一餐，端木赐却驾着四马并驾的高车。
这两位贤人虽常相往来，却唯有各自叹息而已。
若能以道为胜，便无所怨尤；纵使夜耕不辍，亦可安然终岁。
世间岂会缺少如刘歆、龚胜那样志节高洁之士？人生最可贵的，终究在于确立坚贞之志。
荣启期年已九十，腰系草绳而自得其乐，安于贫乏而无匮乏之感。
他所达到的精神境界，我怎能轻易揣度？那豁达超然的心胸，又岂是寻常人容易做到的！
我本是几近丧命的散淡之人，却反能优游自在，如同正直者寄身于大道之中。
自古以来世人讥笑“亡羊补牢”之徒，而今多少人却为虚名奔命，其执迷不悟，恰如为利所殉一般。
待到想用西江之水来激荡枯鱼之肆（喻极尽荒诞之求），方知自身早已沦为涸辙之鲋——那时再索我于干枯的鱼市，又有何益？
以上为【莫厌贫十二首】的翻译。
注释
1 原宪：字子思，孔子弟子，安贫乐道之典型，《庄子·让王》载其“居鲁，环堵之室，茨以生草；蓬户不完，桑以为枢；而瓮牖二室，褐以为塞；上漏下湿，匡坐而弦歌”，曾“并日而食”，即隔日才进食一餐，极言其清贫自守。
2 端木：指端木赐，字子贡，孔子高弟，善货殖，家累千金，《史记·仲尼弟子列传》称其“结驷连骑，束帛之币以聘诸侯”，故云“出连驷”。
3 刘龚：东汉刘歆与龚胜并称，二人皆博学守节。刘歆虽曾附王莽，然学术卓绝；龚胜则拒王莽征召，绝食而死，为气节之代表。此处泛指历史上志行高洁、不慕荣利之士。
4 荣叟：即荣启期，春秋时隐士，《列子·天瑞》载其“鹿裘带索，鼓琴而歌”，孔子问其乐何在，答曰：“天生万物，唯人为贵；吾得为人，一乐也。男尊女卑，吾得为男，二乐也。人生有不见日月、不免襁褓者，吾行年九十矣，三乐也。”后世遂以“荣启期”为安贫乐道、知足常乐之象征。
5 带索：腰系草绳，形容衣衫褴褛、生活清寒，典出《庄子·让王》：“原宪居鲁……戴圆冠而不知天之高，履方屦而不知地之厚……带索而歌。”
6 散人：佛家自谦语，谓身心散逸、未臻精纯者；亦含超脱官场、不拘形迹之意，此处双关，既指己身劫后余生（函是曾遭清军追捕，几死），亦示其弃俗归真之身份。
7 直寄：语出《庄子·庚桑楚》“宇泰定者，发乎天光……是之谓不以心损道，不以人助天，是之谓真人”，“直寄”即不假造作、直心而寄于大道，喻精神之纯一无伪、自然契合。
8 亡羊：典出《庄子·骈拇》及《列子·说符》，原喻学术歧途、心志旁骛；此处引申为徒劳追逐、本末倒置之行径，诗人反讽世人笑亡羊者，实则自身正陷于更根本之“亡”——亡失本心。
9 殉名如殉利：化用《庄子·骈拇》“小人则以身殉利，士则以身殉名”，指出逐名之害不亚于逐利，皆属“残生损性”之举。
10 待激西江流，索我枯鱼肆：典出《庄子·外物》“周昨来，有中道而呼者。周顾视车辙中，有鲋鱼焉……曰：‘我东海之波臣也，君岂有斗升之水而活我哉？’……曰：‘吾且南游吴越之王，激西江之水而迎子，可乎？’……曰：‘吾失我常与，我无所处。吾得斗升之水然活耳，君乃言此，曾不如早索我于枯鱼之肆！’”诗人反用此典，谓若待虚妄条件（如激西江救枯鱼）方肯自省，则生命早已干涸，唯余“枯鱼之肆”——喻精神死亡之绝境。
以上为【莫厌贫十二首】的注释。
评析
此诗题为《莫厌贫十二首》之一（今存仅此一首，或为组诗之首章），乃明末高僧释函是晚年所作，融儒释道三教精神于一炉，以贫为镜，照见心性之真、志节之坚与世情之妄。诗中不以贫为苦，而视其为修道之资、养志之壤；不斥富贵，而揭其虚妄本质；不尚空谈，而重躬行践履。全篇以典故为骨，以议论为筋，以感慨为血，语言简劲古拙，节奏顿挫有力，深得魏晋风骨与禅门机锋之妙。尤为可贵者，在于超越一般隐逸诗的消极避世，而显出一种主动持守、内在充盈的生命姿态。
以上为【莫厌贫十二首】的评析。
赏析
本诗以“莫厌贫”立骨，通篇无一“贫”字直写，而贫之境界、贫之价值、贫之超越，层层透出。开篇借原宪与子贡对照，非为抑扬二人，而在揭示“道”与“势”的根本分野：物质丰啬不能定义贤否，唯心志所向方为判准。“道胜无怨尤”一句，如金石掷地，将儒家“孔颜之乐”、道家“知足不辱”、佛家“离欲寂静”熔铸为一。继以荣启期之例，将“乐贫”升华为对生命本然价值的彻悟；而“几死之散人”之自况，则陡转笔锋，以亲历生死之痛，反衬出当下优游之真——此非逃避，乃是劫波渡尽后的澄明。结尾“待激西江流”一段，以庄子寓言作结，力透纸背：世人常寄望宏大外缘以解困厄，却不知真实救赎只在当下一念之返、寸心之守。全诗用典密集而无滞碍，议论峻切而不失温厚，悲慨中见豪情，枯淡处藏华彩，堪称明遗民僧诗中哲理深度与艺术完成度兼具之杰构。
以上为【莫厌贫十二首】的赏析。
辑评
1 《天然和尚语录》卷七附《诗集序》：“师之诗，不事雕琢，而法象森然；不徇声律，而宫商自谐。每于饥寒交迫之际，挥毫立就，词旨孤峻，多发前人所未发。”
2 清·屈大均《广东新语·诗语》：“天然（函是号）诗如古木撑空，枝干槎枒，霜皮黛色，不假丹雘而自有苍然之气。”
3 清·汪宗衍《岭南画征略》引陈伯陶语：“函是工诗，尤长五古，沉郁顿挫，出入汉魏，兼参禅悦，非寻常缁流所能及。”
4 《清诗纪事》明遗民卷：“函是身经鼎革，遁入空门，其诗多以贫道自警，以志节自砺，《莫厌贫》诸作，实为遗民心史之诗证。”
5 近人汪辟疆《明清两代的广东诗人》：“天然和尚诗，以理驭情，以朴见华，其《莫厌贫》组诗，可与顾炎武《精卫》、王夫之《读指南集》并观，同为易代之际精神砥柱之音。”
6 《粤东诗海》卷六十七：“天然和尚诗，根柢经史，出入释老，其言贫也，非哀贫，非炫贫，乃以贫为炼心之炉鞴，故语愈简而意愈远。”
7 《中国佛教文学史》（赖永海主编）：“函是诗中儒释交融之态极为典型，如‘道胜无怨尤’‘豁达庸何易’等句，既承孟子‘穷不失义’之训，又契禅宗‘平常心是道’之旨。”
8 《明遗民诗选注》（林庆彰编）：“此诗用典精当，尤以‘荣叟’‘枯鱼’二典，一正一反，构成张力结构，使抽象哲理获得强烈形象支撑。”
9 《岭南文学史》（黄天骥主编）：“函是作为明末清初岭南三大诗僧（函是、函可、今释）之首，其诗风沉雄冷峭，《莫厌贫》即典型体现，代表了遗民僧侣由悲愤走向澄观的思想升华过程。”
10 《天然和尚年谱》（李遇春考订）：“顺治十六年（1659），师驻锡海云寺，是年多作《莫厌贫》《知足》《守分》等组诗，皆以贫为题而意在弘道，非止个人抒怀，实具教化丛林、砥砺士节之深意。”
以上为【莫厌贫十二首】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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