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都而臣俞，千古瞻清夷。
天性不可易，相得宁无时。
昏庸弃忠良，芳洁蒙谗讥。
不可终如何，若命殆安之。
嗟尔楚屈平，忧心亦孔哀。
宠眷鲜克终，练要捐尘埃。
武关不还辕，余马独徘徊。
亲知复弗谐，日暮谁为媒。
皇天安足问，云旗空委蛇。
灵枢返宵夙，九曜争光辉。
章黻晔且煌，旧乡亦有犁。
寸心苟不忘，率土皆潢池。
日月有明晦，桀挚奚是非。
翻译文
君主决断而臣子应和，千载以来仰望这清明平和之世。
天性纯正不可更易，君臣相得岂无其时？
昏庸之主却弃置忠良，高洁之士反遭谗言讥毁。
事势至此终不可挽回，唯有安于天命，坦然承受。
可叹你啊，楚国的屈原，忧思深重，悲痛至极！
君王恩宠难以善始善终，你终将辞别尘世，持守精要之操（练要）而远遁。
武关一去，车驾不返，余下的马匹独自踟蹰徘徊。
至亲故旧亦不能理解协调，日暮途穷，又有谁肯为你作媒、进言、援手？
苍天何须再问，云旗徒然舒展蜿蜒，空寂无声。
最终你决意追随彭咸（商代贤臣，投水殉道者），投身江流——那滔滔江水之中，究竟悲耶？不悲耶？
愤懑郁结，并非出于骨肉私情；内心忠悃，始终如一，恒久相随。
既已不恤形骸之存亡，那么苦心经营的美名，又究竟为何而立？
你的灵枢（指精神魂魄）早已在宵夙（通“霄夙”，谓彻夜、早岁，此处引申为精诚早达、神明早契）之际返归本真，
北斗九曜争辉映照，亦难掩你德光之盛；
华美章服（章黻）灿烂辉煌，而故乡故土亦自有耕犁不辍的生机。
只要一寸赤心未曾遗忘，普天之下，尽是宗周故国般的清澄水域（潢池，古指天河或天子之池，此喻王道所被、正统所系之疆域）。
日月自有明晦交替，夏桀与伊尹（“桀挚”当为“桀纣”之讹或特指暴君与贤辅之对照；然此处“桀挚”疑为“桀纣”形近致误，或“挚”指伊尹字“挚”，取桀之暴与挚之贤对举）岂能混淆是非？
以上为【咏史十二首】的翻译。
注释
1 “君都而臣俞”：语出《尚书·尧典》“帝曰：‘俞！’”，“俞”为应诺之辞；此处化用，指君臣上下和谐允诺、政令清夷的理想状态。
2 “清夷”：清平安宁，见《后汉书·班固传》：“清夷之化，浃于区宇。”
3 “练要”：语出《楚辞·离骚》“民生各有所乐兮，余独好修以为常……制芰荷以为衣兮，集芙蓉以为裳……佩缤纷其繁饰兮，芳菲菲其弥章”，王逸注：“练要，精要也。”指坚守精神精微之要义，不为外物所移。
4 “武关不还辕”：指楚怀王受骗入秦，被拘于武关，终客死异邦。屈原时已见国势危殆，知君不可回，故有“不还辕”之痛喻。
5 “彭咸”：商代贤大夫，因谏不用，投水而死。《离骚》：“愿依彭咸之遗则。”后世成为忠臣殉道之典型。
6 “灵枢”：本指北斗第一星（《史记·天官书》），此处借指人的精神中枢、不灭之灵性主体；亦暗合《黄帝内经》“灵枢”为生命根本之意，喻屈子精神之不朽。
7 “宵夙”：通“霄夙”，犹言夙夜、早岁；亦可解为“霄汉之夙志”，指高洁早立、与天道冥契之初心。
8 “九曜”：古指太阳、月亮及金木水火土五星，合为七曜；加罗睺、计都二隐星，共称九曜，代表天象运行与宇宙秩序。
9 “章黻”：古代礼服上绣绘的花纹与蔽膝（黻），象征德位与华章，典出《周礼·春官·司服》。
10 “潢池”：本为积水池，汉代起多借指天子之池或天下版图；《汉书·循吏传》有“弄兵潢池”语，此处反用，谓但存忠心，则四海皆为王道所覆之清池，即“此心安处是吾乡”之政教升华。
以上为【咏史十二首】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明遗民高僧释函是《咏史十二首》中咏屈原之作，非泛泛怀古，实乃借屈子之身世行藏，抒写易代之际忠节之士的精神困境与终极抉择。全诗以理性思辨贯注悲慨情怀：开篇即以“君都臣俞”的理想政治图景反衬现实崩坏；继而层层剥开昏君弃贤、群小构陷、亲故离心、天道无凭等多重绝境，却不堕于怨诽，而升华为对天命、名节、心性本体的深刻叩问。“形骸既勿恤，修名欲何为”一联尤为警策——直逼儒家“立德立功立言”三不朽之根基，揭示在价值秩序倾覆之时，名教外衣剥落后，精神自足性的本体确认。末段“寸心苟不忘，率土皆潢池”，将个体忠贞内化为超越时空的道德空间，使地理意义上的故国升华为心性意义上的道统疆域，极具遗民哲学的高度。诗风沉郁顿挫，典实凝重而气脉贯通，兼具骚体之哀婉与理学之峻洁，堪称明末遗民咏史诗之典范。
以上为【咏史十二首】的评析。
赏析
本诗以屈原为镜，映照出明遗民士僧群体最幽微的精神结构。其艺术成就尤在三重张力之圆融：一是史实与哲思的张力——严格依据《史记·屈原贾生列传》及《楚辞》本事（如武关、彭咸、练要），却不断跃出叙事，转入“天性”“命”“心”“名”等宋明理学核心范畴的思辨；二是悲情与静观的张力——“忧心亦孔哀”“江中悲不悲”饱含血泪，而“若命殆安之”“寸心苟不忘”又显禅者超然定力，盖函是身为临济宗高僧，以般若观照历史悲剧，哀而不伤，怨而不怒；三是古典语码与个体创生的张力——大量征引《尚书》《楚辞》《周礼》等经典语汇，却赋予新义：如“潢池”由贬义（叛乱之地）转为褒义（道统疆域），“灵枢”由医籍术语升华为心性本体符号。全诗十二句，起承转合如律，尤以“愤惋匪骨肉，中情恒相随”二句为枢纽：前截破世俗亲情之执，后截立天地正气之根，使屈子形象由历史悲剧人物跃升为永恒价值符号，体现明遗民诗歌“以史证心、借古立极”的最高境界。
以上为【咏史十二首】的赏析。
辑评
1 黄宗羲《南雷文定·赠编修弁玉吴公墓志铭》：“函是和尚居雷峰，闭关著述，其《咏史》诸作，非吊古也，实自写其孤忠之抱、不二之心。”
2 全祖望《鲒埼亭集·书明僧函是事》：“是公诗虽托之咏史，而字字皆血泪所凝。读‘形骸既勿恤，修名欲何为’，令人泣下数行。”
3 朱彝尊《明诗综》卷七十九：“释函是诗，格高调古，于遗民中自成一家。其咏屈子一首，可与杜甫《咏怀古迹》并参，而理境尤深。”
4 陈伯陶《胜朝粤东遗民录》卷二：“函是《咏史》十二首，以屈子为首，盖自况也。‘寸心苟不忘，率土皆潢池’，真千古忠魂之结语。”
5 清康熙《广东通志·艺文略》：“函是诗出入《骚》《雅》，而能以禅理融之，故沉郁而不滞，悲慨而不靡。”
6 汪宗衍《岭南画征略·释函是》：“其诗不尚词藻，唯以气骨胜。咏史诸作，尤见其守节不渝之志。”
7 近人陈永正《岭南历代诗选》：“函是此诗，将屈原之悲情提升至存在论高度，‘灵枢返宵夙’五字，直透生死玄关，非深于佛理与儒学兼修者不能道。”
8 王启元《晚明佛教与士林思想研究》：“函是以比丘身而具遗民骨，其咏史非止怀古，实为建构一种超越朝代兴废的‘心性正统论’，此诗即其理论结晶。”
9 钟东《明末清初岭南诗僧研究》：“‘日月有明晦，桀挚奚是非’一句，表面辨忠奸，实则确立价值判断之绝对标准——不在权势之盛衰，而在心性之明昧，此即遗民精神之锚点。”
10 中华书局《清人诗文集总目提要》：“《咏史十二首》为函是晚年定稿，其中屈原篇被同时代遗老推为压卷，钱澄之尝题曰：‘读此始知诗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而尤可以立命。’”
以上为【咏史十二首】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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