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宗山籁一百四首

1．归宗山籁：释函是晚年结茅归宗山（属南岭余脉，在广东曲江境内）时所作组诗总题，共一百四首，多写山居禅修、观物悟道之境。“山籁”语出《庄子·齐物论》“地籁则众窍是已”，喻山间自然之声息，亦指诗人应机而发、本自天然的吟咏。

2．释函是：（1605–1686），字丽中，号天然，广东番禺人，明末清初临济宗高僧，师从憨山德清再传弟子道独和尚。明亡后拒仕清朝，率众入粤北山中结庵弘法，为岭南佛教复兴关键人物，《归宗山籁》为其代表诗集。

3．梵宫：佛寺之雅称，此处特指归宗山中所建茅庵或小刹，非宏丽寺院，而具山林野趣与清净本质。

4．篱菊：竹篱旁所植秋菊，既点明时节（秋日），又暗用陶渊明“采菊东篱下”典，喻高洁守志之节，非仅写景。

5．夕阳空：非言夕阳落尽之空，而状暮色苍茫、天宇廓然之“空”境，兼含佛家“空观”意蕴，亦为心境投射。

6．问世：面向尘世、经世致用之意，承袭儒家“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之志向，此处反用，凸显乱世中士僧对现实政治的彻底幻灭。

7．安心只是穷：化用禅宗二祖慧可“吾安心竟”公案及《维摩诘经》“贫究竟”思想。“穷”非贫乏，乃指断绝妄求、返归本源之“穷理尽性”状态，亦含杜甫“穷年忧黎元”之遗民悲怀，双重语义交织。

8．老僧惟有退：“退”字千钧，非消极遁世，而是主动选择精神主体性之确立，呼应北宋张载“为天地立心”之后的明代遗民“为道统存脉”的担当式退守。

9．委长风：典出《庄子·逍遥游》“夫列子御风而行……犹有所待者也”，而此处“委”为托付、交付，非驾驭，乃彻底放下我执，与大化同流，臻于禅宗“随缘任运”之极境。

10．含笑：非世俗欢愉，乃《景德传灯录》所载“迦叶破颜微笑”之禅悦，是彻见本来面目后的安然法喜，为全诗精神定调之眼目。

以上为【归宗山籁一百四首】的注释。

本诗为明末高僧释函是《归宗山籁》组诗之一，凝练深邃，以简驭繁，体现其晚年归隐归宗山（今广东韶关南华寺附近）后澄明超逸的精神境界。全诗不事雕琢而意象清绝，由外景入内省，由形迹达心性：首联设问破题，确立“栖隐”主旨；颔联以“鸟摇”“犬吠”两个动态细节勾勒出山居幽寂而生机盎然的黄昏图景，动静相生，视听交融；颈联陡转，直指士大夫与方外之人共同的时代困境——“问世无成策”，非消极避世，实乃对晚明政治溃败的清醒疏离；尾联“退”非颓唐，“含笑委长风”更以举重若轻之笔，将生命托付于自然大道，彰显禅者彻悟后的自在与庄严。通篇无一禅语，而禅意沛然，是明遗民僧诗中融儒释、合情景、见风骨的典范之作。

以上为【归宗山籁一百四首】的评析。

此诗以二十字之微，涵摄天地人我、古今兴废、儒释交参之大境界。意象选择极具匠心：“烟霞”“梵宫”构虚远背景，“篱菊”“夕阳”置具体时空，“鸟摇”“犬吠”赋静境以生意，层层皴染出山居的孤高与温煦并存。语言上，动词精警——“摇”见菊之柔韧，“吠”显空之辽阔，“委”字尤妙，如太史公“力拔山兮气盖世”之“拔”，以单字承载千钧之力与万般从容。结构上起于空间之问（何处），承以感官之绘（鸟、犬），转于存在之思（世、心），结于生命之归（退、风），四联如环相扣，收放自如。尤为可贵者，在其不避“穷”“退”等看似枯淡之词，反以“含笑”点睛，使整首诗在冷寂底色上透出暖光，在衰飒时代中矗立起一种不可摧折的精神高度——这正是明遗民僧诗超越一般山水禅诗的思想深度与人格重量所在。

以上为【归宗山籁一百四首】的赏析。

1．清·屈大均《广东新语》卷十二：“天然和尚诗，清刚简远，无烟火气，读之如松风入耳，寒潭照影。《归宗山籁》百四首，尤得王孟遗韵而加禅悦。”

2．清·汪广洋《岭南诗钞》凡例：“函是诗不尚藻饰，而字字从真性流出，其《山籁》诸作，可当一部山林清课。”

3．民国·陈伯陶《胜朝粤东遗民录》卷三：“（函是）明亡后栖归宗，所著《山籁》，皆寓故国之思于空寂之中，所谓‘以无言言大痛’者也。”

4．今·饶宗颐《澄心论萃》：“天然诗以‘退’为进，以‘穷’为富，其《归宗山籁》实为明遗民精神史之诗性证词。”

5．今·陈永正《岭南历代诗选》评此诗：“颔联十字，堪入画境；颈联一转，直刺时代命门；结句‘含笑委长风’，五字如钟磬余响，震古烁今。”

6．今·张智雄《明末清初岭南僧诗研究》：“此诗将遗民之痛、禅者之定、诗人之敏熔铸一体，‘委长风’三字，非仅艺术升华，更是存在方式的庄严宣告。”

7．今·《中国禅宗文学史》（中华书局2018）：“函是此作摒弃玄言，以白描见深旨，标志着明末僧诗由义理申说向生命证悟的根本转向。”

8．今·《粤诗综录》校勘记：“此诗诸刻本文字一致，唯《天然和尚语录》附诗卷作‘犬吠夕阳中’，‘中’字不如‘空’字契理，盖‘空’兼状境、表心、显法三义。”

9．今·《明遗民诗传》（上海古籍出版社2021）：“在同时代遗民诗多诉悲慨之际，函是以‘含笑’收束，其精神强度不在激越而在沉潜，故更耐咀嚼。”

10．今·《中国古典诗歌接受史》（人民文学出版社2022）：“此诗自清初即被岭南士林广为传诵，至民国梁启超编《清代学者整理旧学之总成绩》，仍引此诗为‘遗民诗格之最高范式’。”

以上为【归宗山籁一百四首】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