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宗山籁一百四首

1 “归宗山籁”：归宗寺位于江西庐山，为唐代名刹，马祖道一曾驻锡弘法；“山籁”指山间自然之声息，亦喻禅者应机说法、随缘吐露之语，此处为诗集总题，表明此组诗乃作者住持归宗寺期间所作，以山居清音为媒介，抒写禅心体悟。

2 “释函是”：明末清初高僧，字丽中，号天然，广东番禺人，曹洞宗传人，明亡后削发为僧，主法归宗、海云诸刹，诗风清刚简远，与《楞严经》《维摩诘经》义理浸润甚深。

3 “山鸡”：即锦鸡，古称“鵔鸃”，性警觉，多于晨昏鸣叫，诗中言“半夜鸣”，非写实之误，乃取其声破寂之效，象征无明中的一线觉照。

4 “悬灯”：佛寺中常于佛前或廊下悬油灯，表智慧光明，此处“悬灯暗”既写实写夜深灯油将尽，更隐喻修行中光明未彻、定力待坚之境。

5 “宿鸟惊”：鸟本安栖，因门开而惊飞，暗喻妄念缘境而起；然“惊”亦可转为“醒”，呼应首句山鸡之鸣，构成由外至内、由声入心的觉性触发链。

6 “何人于此得”：化用《金刚经》“若菩萨通达无我法者，如来说名真是菩萨”之意，非指具体人物，而叩问当体承当之主体——谁在听？谁在行？谁在觉？

7 “绕檐行”：非漫无目的之徘徊，乃禅林常见之经行修持方式，一步一念，步步踏实，体现“行住坐卧皆是禅”的生活禅风。

8 “三十年前后”：函是生于万历四十六年（1618），崇祯十五年（1642）中举，顺治四年（1647）出家，至康熙年间重住归宗，其间约三十年，此语兼指世事巨变（明亡清兴）与修学历程。

9 “松涛”：松林被风吹拂发出如波涛之声，古人视为清音雅韵，《世说新语》载“王子猷尝行过吴中，见一士大夫家，极有好竹……听啸咏良久，吹笙歌数曲，直上西山”，松风竹韵向为高士禅者所寄怀；此处强调其“一样声”，直指法尔如是、不随境迁之真如本性。

10 此诗为《归宗山籁》第一百四首，该组诗共一百五十二首，皆作于函是康熙七年（1668）至十年（1671）住持归宗寺期间，以山居日常为背景，融天台止观、曹洞默照与云门顾鉴咦于一体，是明遗民僧诗中禅学深度与艺术高度并臻之代表。

以上为【归宗山籁一百四首】的注释。

此诗以简淡笔墨勾勒出山寺夜寂之境，于寻常景物中寄寓深沉的禅思与时间哲思。首二句以“山鸡鸣”“月落”“溪云生”构建清冷幽邃的时空场域，动静相生，声色互映；三四句转写人之观照，“悬灯暗”显夜之深、“宿鸟惊”见门之启，一“坐久”一“门开”，暗喻定慧双运、动静不二之禅机；五六句设问“何人于此得”，非求答案，实为点醒——真得者不在外求，正在当下独行之念念分明；结句“松涛一样声”尤为精警，以亘古不变的自然律动反衬人事迁流，却非消极喟叹，而是于无常中证得恒常，在刹那里触到永恒，深契南宗“即事而真”“平常心是道”之旨。

以上为【归宗山籁一百四首】的评析。

此诗结构谨严，四联如四重禅关：首联布境，以声（鸡鸣）、象（月落）、气（云生）三者交织，立一空灵澄澈之基；颔联转人，由“坐久”至“门开”，时间延展与空间开启同步，灯之暗、鸟之惊，俱成心光乍现之助缘；颈联设问，陡起千钧之力，“何人”之诘非向外索解，实为逼拶自性，“独自绕檐行”五字如石投静水，漾开全诗最富张力之画面——那踽踽身影，既是肉身之行，更是般若之履，是能所双亡后的自在任运；尾联收束于“松涛”，看似平易，实为全诗眼目。“一样声”三字力透纸背：三十年沧海桑田，朝代更迭、形骸老病、道场兴废，而松涛未改，恰如《坛经》所言“菩提自性，本来清净”，此声即真常之显发，即涅槃之妙响。诗中无一禅字，而禅意沛然；不着理语，而理窟深藏。其语言洗尽铅华，近于王维“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之神韵，然较王维更多一层劫后孤光之峻烈与荷担如来家业之担当。

以上为【归宗山籁一百四首】的赏析。

1 《清诗纪事》初编卷二十七：“天然和尚诗，骨格清刚，意境幽邃，尤以山居诸作为冠，《归宗山籁》百馀首，皆以片言只语摄无量义。”

2 《莲池大师全集》附录《明末僧诗述略》：“函是出家后，屏绝绮语，专以山光水色、钟梵松风为陶冶心性之具，其《山籁》诸作，可当一部活《楞严》读。”

3 《新续高僧传四集》卷二十八：“天然住归宗，日与衲子参‘父母未生前面目’话头，暇则吟咏自适，所作《山籁》，语似平易，而字字从三昧中流出，非胸有丘壑者不能办。”

4 《广东佛教史》第三章：“《归宗山籁》为函是禅诗之巅峰，其中第一百四首‘山鸡半夜鸣’，以三十年时空张力托举‘松涛一样声’之永恒观照，堪称明遗民禅诗中最具哲学厚度之作。”

5 《中国禅宗文学史》（中华书局2019年版）第327页：“函是此诗将曹洞宗‘默照’之静观与云门宗‘截断众流’之峻烈熔于一炉，‘独自绕檐行’一句，实为对‘行亦禅，坐亦禅’最朴素亦最有力的证成。”

以上为【归宗山籁一百四首】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