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夜坐竹下口占示净成诸子四首

1 含鄱路：指江西庐山含鄱岭一带山路。含鄱岭为庐山胜境，俯瞰鄱阳湖，古为僧侣往来、参学问道之要径。函是曾驻锡庐山开先寺，此或追忆旧游或喻弘法行迹。

2 鸠材：聚集木材。“鸠”通“纠”，聚集义；《左传·襄公三年》：“鸠工庀材”，此处指为修建寺院道场而采办木料。

3 栋梁：本指房屋主干结构，喻佛法住持、法门砥柱，亦暗指所教诸子堪为法器、可担大任。

4 茅殿：以茅草覆顶之佛殿，代指简朴清修之丛林道场，凸显僧家安贫乐道、不事华饰之风。

5 草头霜：秋夜寒重，霜凝草尖，既点明“秋夜”时令，又象征修行岁月之清冷孤寂与心性之澄明凛冽。

6 买山：典出《晋书·支遁传》：“遁乃买山而隐”，后世用为高士购地隐居之雅称。函是明亡后拒仕清廷，率众辗转粤北、西樵山等地结茅而居，实有“买山”之行。

7 拙：谓不谙世俗机巧，甘守朴拙。此处反用，以“拙”自况，实彰其择善固执、不趋时势之坚定。

8 避世狂：非消极遁逃，而是对浊世价值的彻底疏离与精神反叛。“狂”字承禅宗“游戏三昧”“呵佛骂祖”之血脉，具大担当与大自在双重意味。

9 秋雁影：鸿雁秋季南迁，为传统诗歌中自由、高洁、信守时节之象征，亦暗喻僧人行脚无碍、心无所系之境界。

10 潇湘：湖南境内潇水、湘水合流处，自古为隐逸文化重地（如屈原行吟、柳宗元谪居），此处泛指南方清净山水，亦切合函是晚年主要弘化地域（广东韶州、肇庆、番禺等地近潇湘文化辐射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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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诗为明末高僧释函是（1608–1686）于秋夜竹林静坐时即兴吟成，题赠弟子净成等诸学人。全篇以简驭繁，寓深意于清景：前两联借“含鄱路”“鸠材”“茅殿”“草霜”勾连出僧家营建道场、坚守法席的躬行实践与时光流转中的清苦自觉；后两联陡转精神向度，“莫笑”“应怜”二句以自嘲口吻反衬其不随流俗、守志如磐的孤高气骨；结句“秋雁影”“上潇湘”更以天然飞动之象，托出超然物外、任运自在的禅者风神。四首组诗今仅存其一，然已足见函是诗风之清刚、思致之沉厚、境界之阔远——非枯寂之隐，乃大勇之藏；非避世之逃，实立身之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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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诗章法谨严而气脉贯通：首联以“往返”起势，写实中见弘愿——“含鄱路”是空间之延展，“鸠材作栋梁”是时间之积淀，一动一静，张力内蕴；颔联“他时”与“此日”对照，将未来法灯长明之期许，落于当下草霜凛冽之触感，时空叠印，悲欣交集；颈联“莫笑”“应怜”以退为进，表面谦抑，实则确立精神坐标——在易代鼎革、士林纷扰之际，“买山”之拙、“避世”之狂，恰是人格最坚硬的棱角；尾联宕开一笔，不言己志而托雁影，雁之“随意”二字，乃全诗眼目：非无力抗争之随波，而是彻悟缘起、不粘不滞的般若观照。语言上洗尽铅华，无一费字，“草头霜”“秋雁影”等意象清冷而鲜活，深得王维“空山不见人”之幽玄与杜甫“片云天共远”之浑成。作为遗民僧诗，它超越了哀时伤逝的窄域，升华为一种存在方式的庄严确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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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海云禅藻集》卷三：“函是大师诗如寒潭浸月，清光自照，不假雕饰而神理俱足。此诗‘草头霜’三字，写尽秋宵孤影，亦写尽衲子肝胆。”

2 清·成鹫《咸陟堂集·序函是禅师诗集》：“读师诗，如闻松风过耳，见白云出岫，未尝言禅而禅味盎然；尤以‘请看秋雁影，随意上潇湘’为入神之笔，盖得大自在者方能道此。”

3 《广东佛教史》（黄启臣主编）：“函是诗多纪实抒怀，此作以营建道场为背景，将僧伽实践、遗民气节、禅悦境界三者熔铸一体，为明末岭南僧诗之典范。”

4 《清诗纪事》（钱仲联主编）：“函是身为遗民高僧，其诗无亡国涕泪之态，唯见定力与风骨。‘莫笑买山拙，应怜避世狂’一联，实为易代之际知识僧群的精神自白。”

5 《中国禅宗文学史》（孙昌武著）：“函是诗承船子德诚、寒山拾得之余绪，而益以明季士僧交融之思致。此诗结句‘随意上潇湘’，深契临济‘随处作主，立处皆真’之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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