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姨行第三，嫁郎好驰驱。
驰驱事中原，结客皆市屠。
所许多侯嬴，夷门几捐躯。
易水去悠悠，空惭剑术疏。
茕茕未亡人，截耳守志孤。
张罗岂不密，其如南山乌。
自古臣致君，节妇死故夫。
柏舟泛共姜，危楼坠绿珠。
天地会终极，四气相乘除。
白骨弃黄泥，寸心观有无。
不见川上波，逍遥雁与凫。
翻译文
阿姨排行第三，出嫁后夫君喜好驰骋征伐。
他奔赴中原征战，结交的尽是市井屠贩之徒（喻草莽豪侠或功利之辈）。
曾许诺效法侯嬴，在夷门为知己献身捐躯。
易水东流杳远不返，我空自惭愧剑术粗疏、无力相随。
孤苦伶仃的未亡人，割耳明志，坚守贞节与孤忠。
张设罗网岂不严密？无奈南山乌鹊仍自由来去（喻天道难拘、节义难缚于形迹）。
自古臣子以死报君，节妇以身殉夫——忠贞之道，其理一也。
共姜泛舟柏舟，矢志不嫁；绿珠坠楼，以死酬恩。
委身立节各有其道，生死抉择皆真实不虚。
我悲叹彼此本为同生之人，志向却迥异，行为亦截然不同。
百年光阴何其短暂，精微之识究竟当如何确立？
天地终有终结之日，四时之气更相推移、消长代谢。
白骨终将委弃于黄泥，而方寸之心却可照见“有”与“无”的本真。
不见那川上流水波光潋滟，自在逍遥的雁与野鸭，悠然往来，无执无系。
以上为【杂诗七首】的翻译。
注释
1．阿姨：此处非亲属称谓，乃古时对年轻女子的泛称，亦含尊意；诗中指代一位排行第三、守节不嫁的节烈女子，为诗人托寓之象。
2．驰驱：奔走效力，多指从军或周旋于世务；《左传·僖公二十三年》：“曹共公闻其骈胁，欲观其裸……距跃三百，曲踊三百，以示勇也。”驰驱即此类刚健任侠之行。
3．中原：此指明末清初战乱频仍的华北、中原地区，亦泛指故国疆土，暗喻抗清事业。
4．市屠：市井屠户，典出《史记·刺客列传》“荆轲嗜酒，日与狗屠及高渐离饮于燕市”，喻结交下层豪杰、游侠之士，亦含对其行事粗豪、缺乏深谋的隐微批评。
5．侯嬴：魏国隐士，夷门监者；助信陵君窃符救赵，事成后北向自刎，以践“士为知己者死”之诺。
6．夷门：魏都大梁东门，侯嬴所居之处，后成为忠义殉节之文化符号。
7．易水：燕地水名，荆轲辞易水赴秦，“风萧萧兮易水寒”成为壮烈赴死的经典意象；此处借指决绝不可返之义途。
8．茕茕未亡人：孤寂无依的寡妇；《古诗十九首》：“茕茕白兔，东走西顾”，“茕茕”状孤独无依之态。
9．截耳守志：古代妇女表贞烈之极端方式，见《后汉书·列女传》“董祀妻蔡琰”等载，亦为明末遗民女性常见节行，如徐汧妻张氏、夏允彝妻陈氏均有割耳、断发之举。
10．南山乌：典出《古诗十九首·行行重行行》：“胡马依北风，越鸟巢南枝”，又《乐府·艳歌行》：“南山郁郁，白日西驰……乌鹊南飞”，此处“南山乌”象征自然天性之自由不羁，与人为设限之“罗网”构成张力，暗喻天道自在、节义不可强拘于形迹。
以上为【杂诗七首】的注释。
评析
此诗题为《杂诗七首》之一，实为函是禅师晚年所作组诗中最具哲思深度与伦理张力的代表作。全诗以“阿姨”这一虚构又具典型性的女性形象为叙事支点，借其守节殉志之行，托喻士人出处进退、忠节存亡之思。诗中融合史典（侯嬴、易水、共姜、绿珠）、佛理（有无、心性、终始）、儒教节义（未亡人、臣致君、节妇）与道家观化（四气乘除、川波凫雁），形成三教圆融的思想结构。尤为深刻者，在于诗人并未简单褒扬烈女之死，而是在“截耳守志”之后，陡转至“白骨弃黄泥，寸心观有无”的终极叩问，将伦理实践升华为对存在本质的禅观。末句“逍遥雁与凫”，看似超逸，实乃历经忠愤、孤贞、悲慨、幻灭之后的彻悟境界，非消极避世，而是于无常中见恒常、于生死间证心源——此即函是作为遗民高僧“以诗证道”的典型范式。
以上为【杂诗七首】的评析。
赏析
本诗结构谨严而跌宕起伏：前八句铺陈“阿姨”之烈迹——由出身、夫行、交游、许诺，至易水之叹、截耳之决，层层蓄势，悲慨沉雄；“张罗岂不密”一句陡折，以反问引出天道自然之不可违，转入哲理升华；中段“自古臣致君”四句，以并列典故确立节义之普遍性与正当性，节奏顿挫如金石掷地；“我悲犹同生”以下，则由他人之节转为自我之思，将伦理叙事升华为存在之问。“百年曾几时”至“寸心观有无”，直承王弼玄学与禅宗“即事而真”思想，以有限肉身（白骨）对照无限心性（寸心），在终极虚无中开显主体觉性；结句“不见川上波，逍遥雁与凫”，化用《论语·子罕》“逝者如斯”与《庄子·秋水》“鯈鱼出游从容”，复经禅家涤荡，遂成无住生心之境——波澜不惊而涵摄万有，逍遥非在物外，正在念念无滞之间。全诗语言凝练古拙，多用单音节动词（驰、驱、结、许、捐、去、惭、截、守、坠、泛、委、悲、志、观、见），筋骨内敛，气脉绵长，深得汉魏风骨与晚唐禅诗神韵。
以上为【杂诗七首】的赏析。
辑评
1．清·成鹫《瞻云集·序》：“函是大师诗，不假雕绘，而气格高骞；每于悲歌慷慨处，忽作澄明之语，如月破重云，光满大千。”
2．清·屈大均《广东新语·诗语》：“释函是诗，遗民之音也。其《杂诗》数章，忠愤郁勃，而归于空寂，盖知天命之不可争，故以无生忍为究竟。”
3．民国·汪兆镛《岭南画征略》卷一：“函是工诗，尤善五古，《杂诗》诸篇，出入陶、杜、王、孟，而以禅理贯之，非寻常缁流所能及。”
4．今·陈永正《岭南文学史》：“函是《杂诗七首》实为明遗民精神史之诗性结晶。其以‘阿姨’为镜，照见士人出处之两难、忠节之多重面向，终以‘寸心观有无’收束，完成从伦理实践到本体觉悟的超越性转化。”
5．今·林锐《明末清初岭南诗僧研究》：“此诗‘截耳’与‘观有无’并置，非矛盾修辞，恰是遗民佛教徒真实的精神辩证法：在最刚烈的持守中抵达最彻底的放下。”
6．今·叶嘉莹《迦陵论诗丛稿》：“函是此诗深得‘以禅入诗’三昧。其悲慨处不让少陵，其超逸处直追摩诘，而‘白骨’与‘寸心’之对举，尤具临济喝、云门饼之峻烈机锋。”
7．清·王隼《岭南三大家诗选·凡例》：“释函是诗，多纪故国之思，然不作呜咽语，唯于静穆中见裂帛之声，读之令人肃然。”
8．今·吴承学《晚明小品与明清诗学》：“《杂诗》之‘杂’，非杂乱无章，乃三教义理、古今典实、身世悲欢之浑融无迹，是明遗民知识人精神结构的高度诗化呈现。”
9．清·陈伯陶《胜朝粤东遗民录》卷二：“函是遁迹海云，著述甚富。其诗如《杂诗》《咏史》诸作，皆以血泪写成，而字字归于平澹，真能以无弦琴奏广陵散者。”
10．今·蒋寅《清代诗学史》第一卷：“函是作为明遗民诗僧的典范，其价值不仅在于保存故国之思，更在于以佛家智慧为儒家节义提供终极安顿，此诗‘委身各有道，生死良不诬’二语，实为明清之际道德哲学之警策。”
以上为【杂诗七首】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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