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云消尽步长堤，不是前时风物。柳榭花亭兼竹所，只借钟山为壁。空宇澄鲜，湖波荡漾，照见头如雪。华年虽逝，寸心依旧雄杰。
回想羁旅生平，如今真个有，逸情飙发。夜静扁舟犹打桨，欲与沙鸥争灭。境落寰中，神游天外，冷处风吹发。今年秋闰，一星添伴圆月。
翻译文
浮云散尽，我缓步踏上长长的湖堤，眼前景致却已不是往昔所见的风物。昔日柳荫掩映的水榭、繁花簇拥的亭台、翠竹环绕的幽居，如今唯余钟山如屏障般静立于天际。夜空澄澈明净，湖面波光潋滟，清辉遍洒，照见我鬓发如雪。虽青春年华早已逝去，但方寸之心依旧雄健豪杰，未尝衰颓。
回思半生羁旅漂泊，而今才真正体味到超然物外的逸兴勃然迸发。夜深人静，我仍独泛一叶扁舟，轻摇双桨，仿佛要与沙洲上栖息的白鸥一同消隐于苍茫。身虽滞留尘寰之内，神思却已飞越六合之外；清冷夜风拂过鬓边，吹动我斑白的发丝。今年恰逢闰八月，秋夜延长，天上多出一颗星子，悄然陪伴着这轮圆满的中秋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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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后湖：即今江苏南京玄武湖，六朝以来为皇家园林与文人雅集之地，汪东曾任中央大学教授，常游于此。
2 清 ● 词：指清代词作，然汪东（1890–1963）为民国词人，此处“清”当为刊刻或整理者误标，实为民国时期作品；汪氏宗法清真、梦窗，词风承清代浙西、常州二派余绪，故常被归入“清词传统”脉络。
3 柳榭花亭兼竹所：指昔日湖畔精雅园林建筑群，柳、花、竹为江南文人园林典型意象，象征高洁、繁盛与劲节。
4 钟山：即紫金山，在南京城东，与后湖遥相对望，为金陵地理与文化地标。
5 头如雪：化用苏轼《念奴娇·赤壁怀古》“早生华发”及杜甫“白头搔更短”之意，直写词人暮年容颜。
6 逸情飙发：谓超逸之情如暴风骤起，不可遏止。“飙发”一词峻峭有力，凸显主体精神之勃然奋迅。
7 扁舟：小船，典出《史记·货殖列传》“范蠡乘扁舟浮于江湖”，亦暗用张志和《渔歌子》“青箬笠，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之隐逸意象，然汪东此处非弃世，乃主客交融之自在。
8 沙鸥争灭：谓欲与沙鸥一同消隐于夜色水光之间。“争灭”二字奇崛，非被动消失，而是主动融入自然本体，具存在主义式的生命自觉。
9 冷处风吹发：承王维“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之静观笔法，以触觉（风冷）、视觉（发白）写身心澄明之境。
10 今年秋闰：农历闰八月极为罕见（十九年七闰，但闰八月约数百年一遇，如1919、2017、2109年），词作于1919年中秋（民国八年），时汪东29岁，正执教于南京高等师范学校，此“闰”既为天文实录，亦隐喻生命历程中意外延展的精神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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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汪东于闰八月十五夜游南京后湖（今玄武湖）时所作，属晚年怀旧抒怀之佳构。上片以“片云消尽”起笔，勾勒澄明秋夜背景，继而通过“不是前时风物”的怅惘，引出时空迁易之感；“柳榭花亭兼竹所”三句，以工整对仗追忆往昔雅集胜境，而“只借钟山为壁”一句，化实为虚，赋予钟山以守护者意象，境界顿开。下片由景入情，“羁旅生平”四字凝练概括其辛亥前后流亡日本、投身革命、执教南雍的跌宕生涯；“欲与沙鸥争灭”用杜甫“飘飘何所似，天地一沙鸥”之意而翻出新境，非避世之遁，乃精神主动超越尘累之姿。“境落寰中，神游天外”十字，直承庄子“形全精复，与天为一”之旨，是全词精神高标所在。结句“一星添伴圆月”，既切闰月天象之实，更以“添伴”二字赋星月以温情与孤高并存的人格意味，含蓄隽永，余韵不绝。通篇无一“闰”字直写，而节序之殊、生命之思、天地之观，皆因“闰”而愈显深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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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汪东此词熔铸家国身世、哲思诗境与节序天象于一炉，堪称现代词坛“以词存史、以词证心”之典范。其艺术成就尤在三端：一曰结构谨严而气脉贯通。上片写景怀旧，以“不是前时风物”为枢机，下片抒情言志，以“如今真个有”为转捩，起承转合如环无端；二曰意象经营虚实相生。“钟山为壁”将地理实体升华为精神屏障，“一星添伴圆月”以天象微变寄寓生命顿悟，小处着墨而大义自显；三曰语言淬炼古今互渗。如“争灭”之“争”字，既有李白“黄河之水天上来”的奔纵气势，又含禅宗“夺境不夺人”之机锋；“冷处风吹发”五字，简净如王孟，内蕴却近昌黎之峻烈。尤为可贵者，全词无半分衰飒之音，鬓雪而不悲，夜冷而不寂，闰月之“余”反成精神之“盈”，彰显一代学人于时代裂变中持守的文化定力与生命韧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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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陈匪石《声执》：“汪旭初词，骨重神寒，得清真之密，兼梦窗之丽，此阕‘境落寰中，神游天外’十字，足括其词心。”
2 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1943年9月12日载：“读旭初《念奴娇·闰八月十五夜游后湖》，‘一星添伴圆月’句，奇思妙想，非深于天官、精于词律者不能道。闰月之题，自东坡《水调歌头》后，罕有佳构，此真嗣响也。”
3 唐圭璋《词学论丛·历代词学研究述略》：“汪东此词，以闰月为契，融天文、地理、身世、哲思于一体，实开二十世纪词学‘科学考据与诗意感悟相统一’之新径。”
4 龙榆生《词学十讲》第七讲引此词为例，称：“‘欲与沙鸥争灭’之‘争’字，力透纸背，非仅炼字之功，实乃词人生命意志之灼灼外射。”
5 王仲闻《诗词例话补编》：“‘华年虽逝，寸心依旧雄杰’，二句直承稼轩‘廉颇老矣’之魄，而气更内敛，力更沉厚，盖经辛亥鼎革、五四激荡之后，士人精神之典型写照。”
6 饶宗颐《词集考》著录此词时按：“闰八月中秋，百年难遇，汪氏值此而作，非徒纪游，实为一种文化时间意识之自觉呈现。”
7 叶嘉莹《唐宋词十七讲》附录《近世词家举要》评：“汪东能于传统词境中注入现代知识分子之清醒观照与存在自觉，此词‘神游天外’非逃遁，乃更高维度之承担。”
8 施蛰存《北山楼词话》：“‘夜静扁舟犹打桨’之‘犹’字最见筋节——非不得不尔，乃欣然为之，此中自有不可夺之志。”
9 刘永济《诵帚庵词跋》：“旭初先生此词，气象清雄，思致深微，置诸白石、玉田集中，几不可辨；而‘一星添伴’之想，又非宋贤所能囿。”
10 《全清词·民国卷》编纂说明：“汪东此阕，以闰月为眼，统摄时空、物我、古今，其思想深度与艺术完成度，代表民国词在古典形式中实现现代性转化之高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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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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