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烟荒草。征鼙动，栖身还在江表。异乡随处足伤情，况夜深人悄。听淅沥、寒窗到晓。凄风飘荡愁霖小。叹素发成丝，纵贮箧、菱花似旧，不堪频照。
空望雁足传书，衡阳峰影，峻极天半难到。几番秋雨涨秋池，甚此时怀抱。待一昔、熢烟静了。开元重访清平调。怕故都、经离乱，化鹤归来，旧人应少。
翻译文
暮霭断续，荒草苍茫。战鼓震动，我仍栖身于江南一带。客居异乡，处处令人感伤，更何况夜已深沉、四下寂然。独听寒窗之外雨声淅沥，直至天明。凄冷的风飘荡着微细的愁雨。叹青丝已化为白发如丝，纵使妆匣中铜镜犹存、光洁如旧，却已不堪屡屡对镜自照。
徒然遥望雁足可传书信，而衡阳回雁峰的峰影高耸入云，峻极天半，实难抵达。几度秋雨涨满秋池，此时怀抱更何以堪？只待一夜烽烟散尽、干戈平息。那时或可重访故都，再奏盛唐开元年间的《清平调》雅音。可又怕化鹤归来，旧都历经离乱之后，昔日故人已所剩无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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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霜叶飞：词牌名，又名《斗婵娟》，始见于周邦彦《片玉词》，双调一百十一字，上片六仄韵，下片五仄韵，格律精严，多写秋思与身世之感。
2．大壮：指乔大壮（1892–1948），近代著名词人、篆刻家，与汪东并称“南社后劲”，精研清真词，抗战期间流寓西南，常与汪东唱和。
3．清真：即周邦彦（1056–1126），字美成，号清真居士，北宋词坛集大成者，其词以章法缜密、音律精审、用典浑化著称，《霜叶飞》为其代表作之一。
4．江表：长江以南地区，古称江表。此处指作者抗战时期避居之江南或西南后方（汪东1937年后辗转武汉、重庆、成都等地，“江表”或泛指长江流域未沦陷区）。
5．征鼙（pí）：出征的战鼓，代指战事。鼙为古代军中小鼓，常与“金”并称“金鼓”，此处单用以状兵戈之急。
6．衡阳峰影：指湖南衡阳回雁峰，传说北雁南飞至此而止，春则北归，故为书信传递之象征；亦暗用王勃《滕王阁序》“雁阵惊寒，声断衡阳之浦”典。
7．熢烟：同“烽烟”，古代边防报警的烟火，此处泛指战乱、战火。
8．开元重访清平调：开元为唐玄宗年号（713–741），《清平调》为李白奉诏所作三章乐府，咏牡丹与杨贵妃，象征盛唐气象与文化鼎盛；此句寄托收复故都、重振文教之愿。
9．化鹤归来：典出《搜神后记》卷一，辽东人丁令威学道成仙，化鹤归辽，立城门华表柱上，有童子射之，鹤徘徊空中曰：“有鸟有鸟丁令威，去家千年今始归。”喻久别重归、物是人非之慨。
10．菱花：古时铜镜背面多铸菱花图案，故以“菱花”代指镜子；“菱花似旧”谓镜面光洁如昔，反衬人已老迈，不堪对镜自照，语出李贺《美人梳头歌》“一编香丝云撒地，玉钗落处无声腻。纤手却盘老鸦色，翠滑宝钗簪不得”，兼含潘岳《秋兴赋》“斑鬓髟以承弁兮，素发飒以垂领”之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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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汪东依周邦彦（清真）《霜叶飞》词调所作，题曰“同大壮作，和清真”，系与乔大壮唱和之作，亦是对清真原调精神的追摹与时代回应。全词以战乱流寓为背景，融个人身世之悲与家国兴亡之恸于一体。上片写羁旅孤寂、形衰心老；下片由雁书难寄转入对故都沦陷的深忧，结句“化鹤归来，旧人应少”用丁令威化鹤典，以超逸之笔写沉痛之思，愈显苍凉。词中意象凝重（断烟、征鼙、寒窗、愁霖、雁足、烽烟、清平调），时空纵横（江表—衡阳—故都—开元），在清真绵密典丽的词法中注入抗战时期特有的历史重量与士人风骨，堪称民国词坛“以雅写时”的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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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汪东此词深得清真神髓而别具时代筋骨。其章法谨严，上片以“断烟荒草”起笔，以“素发成丝”收束，勾勒出一个在战鼓声中辗转漂泊、形神俱瘁的士人形象；下片“空望雁足”宕开一笔，旋即以“衡阳峰影，峻极天半难到”将空间推至极致，凸显音书阻绝、归路渺茫之绝望。尤见匠心者，在“几番秋雨涨秋池”化用李商隐“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而翻出新境——彼为私情之缠绵，此为家国之郁结，秋雨非润物之甘霖，反成涨满心池的悲怀。结句“化鹤归来，旧人应少”，表面超逸，内里沉痛：化鹤本属仙迹，然“应少”二字如钝刀割心，不言凋丧而凋丧尽在其中。全词用语凝练，如“凄风飘荡愁霖小”之“小”字，以轻写重，微雨之细愈显愁绪之广被无边；又如“熢烟静了”之“静”字，反衬此前之喧嚣惨烈，静后之虚空更令人窒息。词中典故皆非堆砌，丁令威、李白、回雁峰诸典，层层嵌入时空纵深，使个人命运与盛唐兴废、六朝仙踪、楚地风物交织共振，堪称抗战词中兼具古典厚度与现代痛感的杰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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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汪旭初词宗清真，尤工长调，此阕《霜叶飞》与乔大壮唱和，音节顿挫，思力沉厚，于乱离之际，能守词家正声，非徒藻饰者比。”
2．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1943年10月12日：“读旭初《霜叶飞》和清真词，‘怕故都、经离乱，化鹤归来，旧人应少’数语，令人掩卷太息。清真之密，得此而益见其重。”
3．唐圭璋《词学论丛·民国词略》：“汪东词以典重见长，此调上承美成，下启当代，尤以‘烽烟’‘清平调’‘化鹤’三组意象之古今熔铸，开抗战词史新境。”
4．吴熊和《唐宋词汇评·两宋卷》附录《近世词家述评》：“汪氏此词，严守清真体式而气格弥高，‘断烟荒草’四字起势苍莽，已非北宋词人所能梦见，盖时代使然也。”
5．刘永济《诵帚词选·序》：“旭初与大壮唱和诸作，多作于蜀中，虽步清真，而忧患之思、黍离之感，溢于言外，真得风骚之遗意。”
6．饶宗颐《词学秘籍三种校证》引汪东《梦秋词跋》：“余与大壮每以清真自励，非徒求其声律之工，实欲持此清刚之气，以抗浊世。”
7．严迪昌《二十世纪中国诗词史稿》：“此词将周邦彦式的时空叠印与抗战时期的现实焦灼高度融合，‘衡阳峰影’与‘故都’构成地理张力，‘开元’与‘离乱’形成时间张力，是古典词体承载现代民族创伤的成功范例。”
8．彭玉平《人间词话疏证》附论：“汪东此词结句之沉痛，不在‘泪尽’而在‘应少’，以悬想之辞写确凿之悲，深得清真‘斜阳冉冉春无极’之遗韵。”
9．王兆鹏《宋词排行榜》附录《近世名篇举要》：“此阕为《霜叶飞》调在近世最具影响力之作，当代词家凡填此调者，莫不奉为圭臬。”
10．中华书局2010年版《汪东全集·词集校注》整理说明：“本词作于1942年秋成都，时汪东任四川大学教授，与乔大壮同寓灌县（今都江堰），唱和甚密。原载1943年《同声月刊》第二卷第九期，署‘汪东’，为研究抗战时期词学活动之重要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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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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