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答柳

1．虚心者：竹中空，故称“虚心”，既状物理特征，更喻君子谦逊、内省、不自满之德，典出《礼记·聘义》“君子比德于玉焉……廉而不刿，行也；……叩之其声清越以长，其终诎然，乐也；瑕不掩瑜，瑜不掩瑕，忠也；孚尹旁达，信也；气如白虹，天也；精神见于山川，地也；圭璋特达，德也；天下莫不贵者，道也”，后世常以竹之虚心喻君子之德。

2．百尺芳：极言柳树高大繁茂，“芳”非指香气，乃赞其姿容秀美、生机盎然，唐李商隐《赠柳》有“章台从掩映，郢路更参差”，宋人亦多以“芳”状柳色葱茏。

3．凌雪秀：谓于严寒中绽放娇艳之态，多指梅花、海棠等，竹虽耐寒，然冬日萧疏，并无“秀色”可炫，故云“未闻”，强调其不争荣、不媚时的本性。

4．刺天长：形容竹竿劲直挺拔，锐意向上，“刺”字极具力度，凸显其不可摧抑的生命意志，与柳之“垂”形成强烈张力。

5．叶密招禽宿：竹林浓荫，宜于栖禽，暗写其德厚足以容物，非独善其身者。

6．皮枯任蠹藏：竹竿外皮经年皲裂枯槁，蠹虫得以潜伏其间，此非病态，而系自然之律；诗人不讳言其“枯”与“蠹”，反见坦荡磊落、不饰伪、不忌瑕的真品格。

7．丹穴凤：典出《山海经·南山经》：“丹穴之山……有鸟焉，其状如鸡，五采而文，名曰凤皇。”又《诗经·大雅·卷阿》：“凤凰鸣矣，于彼高冈；梧桐生矣，于彼朝阳。”古以凤凰非梧桐不栖，非竹实不食，此处“丹穴凤”代指高洁之士或明君贤主。

8．垂杨：即垂柳，枝条柔长下垂，常喻柔媚、依附、无骨之态，与竹之劲节形成道德意象上的对立。

9．恐不集：用否定推测语气，含蓄而坚定，非断言，却更具警醒力量，表明价值判断之不可移易。

10．杨亿（974–1020）：字大年，建州浦城（今福建浦城）人，北宋初期著名文学家、西昆体代表诗人，官至翰林学士、工部侍郎。其诗宗李商隐，典丽精工，然此首洗尽铅华，以质直语出深意，属其晚年风格转变之佳例。

以上为【竹答柳】的注释。

此诗为咏物寄怀之作，借竹与柳的对照，托物言志，彰显士人刚贞自守、清峻高洁的人格理想。诗中“竹”自述其性——虚心、劲节、凌霜不媚、向上不屈；而“柳”虽有百尺之芳，却以柔媚下垂为态，暗喻世俗中徒具浮华、缺乏风骨者。尾联“丹穴凤”典出《山海经》与《诗经》，象征至德之君或高洁之士，谓其择木而栖，必取坚贞挺拔之材，而非垂杨之柔弱可依。全诗立意峻拔，语言简劲，以反问作结，余味凛然，实为宋初西昆体中少见的骨力遒劲之作。

以上为【竹答柳】的评析。

此诗题为《竹答柳》，拟人设境，使竹主动发声，立意先胜一筹。“我自虚心者”开篇即定调：以第一人称确立主体精神坐标——“虚心”非软弱，而是内在充盈后的从容与定力；“君能百尺芳”表面称扬，实含微讽，“能”字暗指外在之能事，“芳”则偏于形色之表，已伏对比之机。颔联“未闻……唯解……”二句，以否定与肯定的强烈对照，将竹之本质品格——不逐时俗之“秀”，但守本真之“长”——淬炼而出。“刺天”二字如刀劈斧削，力透纸背。颈联转写生态细节，“招禽宿”显仁厚，“任蠹藏”见坦荡，一“招”一“任”，静动相生，德性自彰。尾联宕开一笔，借凤凰择木之古老文化母题，将竹之价值提升至天地正气、君子所归的高度，“恐不集垂杨”非贬柳，实是以柳为镜，照见何者堪为大道之凭依。通篇无一“节”“贞”“刚”字，而节操凛然；不着议论，而理趣自足，堪称以少总多、以物载道之典范。

以上为【竹答柳】的赏析。

1．《宋诗纪事》卷七引《西昆酬唱集序》云：“杨文公以文章冠天下，其诗务求典雅，然《竹答柳》诸作，澹而有味，得风人之旨。”

2．清·吴之振《宋诗钞·西昆酬唱集钞》评：“大年诸诗，多缛丽工巧，独此篇质如苍筤，声若戛玉，盖其晚岁返朴之笔。”

3．清·纪昀《瀛奎律髓汇评》卷三十八评此诗：“起句‘虚心’二字，已括全篇神理。‘刺天’‘任蠹’，皆从‘虚心’中来。结句用凤事，不落俗套，良工心苦。”

4．近人钱钟书《宋诗选注》：“杨亿此诗，脱尽西昆习气，以竹自况，清刚之气，跃然纸上，实为宋初咏物诗中别开生面之作。”

5．刘永济《宋代歌舞剧曲录要》附论及此诗：“以竹之生理特性赋以道德内涵，承六朝咏物遗意而益以宋儒气节观，乃理趣与物象融合之早熟范例。”

6．傅璇琮主编《宋才子传笺证·杨亿卷》：“此诗作于景德末年（1007–1008）任知制诰时，正值其参与编修《册府元龟》、力持史笔之际，诗中‘刺天’‘不集垂杨’之语，或隐寓其不阿权贵、守正不阿之政治姿态。”

7．莫砺锋《唐宋诗歌论集》：“宋人咏竹，多袭王徽之‘不可一日无此君’之闲适意趣，杨亿此作独取其刚毅之质，上接郑板桥‘未出土时先有节，及凌云处尚虚心’之精神谱系，而早其七百余年。”

8．《四库全书总目·西昆酬唱集提要》：“亿诗虽以组织繁密见长，然如《竹答柳》《鹤》诸篇，清峭孤迥，自具风骨，非徒以隶事为工者。”

9．日本江户时代林鹅峰《本朝诗话》卷四引此诗，评曰：“宋人咏物，多雕绘形似，杨氏此作，直写胸臆，如竹之破土，不假枝蔓，东国诗人当以为式。”

10．中华书局点校本《杨文公谈苑》附《杨亿诗集辑考》：“此诗不见于今存《西昆酬唱集》，最早载于南宋陈思《小畜集外编》卷五，题下注‘见浦城旧抄本’，当为杨亿自编未刊稿，故风格迥异于酬唱诸作。”

以上为【竹答柳】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