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熟即快活,汝不食麦空饶舌。前时斗粟银百星,老农无银色菜青。
此鸟年年啄草子,今年草根救人死。鸟无所食饥奈何,见人食麦喜且歌。
催人锻磨尤殷勤,前身恐是老农身。大麦炊糍先祭祖,小麦作饼赛田神。
姊捉麦,姊捉麦,姊娣相随筐有获。田间滞穟纵复横,伛偻东阡与西陌。
婆饼焦,断消息。而今麦熟婆当还,莫忧饼焦儿不食。
脱布裤,村村雨满田无路。平生不惯著新衣,两腿泥深逐牛步。
脱破袍,与郎裁衫两髀高。田头赫日晒额焦,脱衣挂树踏桔槔。
画眉叫,画眉叫,抹截梳装趁炊早。夫妇如宾有古风,乌头白颊宜相好。
上堂问讯白头翁,蚤晚寒温候不同。善事阿姑姑不恶,粗茶淡饭是家风。
提葫芦,沽美酒,布帘书字邻家有。沽来行馌望田头,先酌瓷瓯奉姑舅。
不学前村百舌儿,说非说是摇花柳。不学桑间鸠妇相勃溪,天阴逐去晴归来。
大妇偷,我弗偷,辨说曲直令侬羞。浅铺薄遍煮苋汁,二升麦饼鹘突流。
爷饭饭,奉亲约己渠非讪。谁倚阑干十二红,鲜鲜翠碧乱芳丛。
烛烧花蜡夜嫌短,词斫锦囊尊不空。此事有分求不得,不知归去从耕农。
翻译文
韩愈曾说“以鸟鸣春”,实则鸟多于夏日鸣叫。古人有“麦黄韵鹂庚”之句,方是真正懂得四时物候之真知。山斋中静听群鸟嘈杂纷集,竟似有“麦熟”之声——遂戏以诸鸟之名为题,作此长篇杂言诗。
麦子成熟了,鸟儿便欢叫“快活!快活!”——可你们并不吃麦,徒然饶舌聒噪。此前一斗粟米价至白银百星,老农无钱购粮,面色青黄如菜。
这种鸟年年啄食草籽,今年草根却救了人命(饥民掘草根充饥)。鸟儿无食,饥何以堪?见人收麦,反喜而高歌。
它催人赶紧锻磨麦粒,尤为殷勤;莫非前身就是那位老农?大麦蒸成糍粑,先祭祖先;小麦烙成饼子,用以酬谢田神。
姐姐快去捉麦!姐姐快去捉麦!姊妹相随,筐满而归。田间遗落的禾穗纵斜横陈,老农佝偻着腰,在东阡西陌间来回拾捡。
“婆饼焦”——此声忽断,音信杳然。如今麦已成熟,婆婆该当归来了,莫再忧心饼焦而儿不得食。
“脱布裤”——恰逢村村大雨,田埂泥泞,道路尽没。平生不惯穿新衣,只得两腿深陷泥中,驱牛缓步。
“脱破袍”——把旧袍脱下,给郎君裁件短衫,刚好齐及大腿。烈日当空,晒得额头焦灼,脱下衣服挂在树上,赤膊踏动桔槔汲水。
“画眉叫,画眉叫”——妇人匆忙梳妆,赶在炊烟初起时备饭。夫妇相敬如宾,古风犹存;乌黑发髻、白净面颊,正宜琴瑟和鸣、相敬相好。
上堂向白发老翁问安,早晚寒温问候各有不同。善事婆婆,婆婆亦不苛责;粗茶淡饭,即是淳厚家风。
“提葫芦”——去买美酒,邻家酒帘上墨字分明。沽酒归来,奔赴田头送饭,先斟满瓷瓯,恭敬奉予公婆。
不效仿前村百舌鸟,巧言翻覆、是非颠倒,摇荡花柳以惑人心;亦不学桑间斑鸠雌雄相争、勃谿喧闹——天阴则逐之去,天晴又自归来。
大妇偷麦?我不偷!辨明曲直,令彼羞惭难当。薄铺麦粉,浅遍苋汁,二升麦面做成糊状麦饼,浓稠流淌。
“爷饭饭”——奉养双亲,节制己身,岂是讥讪?谁倚阑干数那十二重红栏?鲜鲜翠碧,错杂芳丛,令人目眩。
烛烧花蜡,嫌夜太短;诗思如斫锦囊,酒樽常满。此等耕读自足、天伦熙洽之事,本有定分,强求不得;不如归去,躬耕南亩,终老农桑。
以上为【退之谓以鸟鸣春往往鸟以夏鸣耳古人麦黄韵鹂庚之句乃真知时山斋静听嘲哳羣萃有麦熟之鸣戏集鸟名而赋之】的翻译。
注释
1 “退之谓以鸟鸣春”:指韩愈《送孟东野序》中“以鸟鸣春,以雷鸣夏”之语,舒岳祥指出其不合物候实际。
2 “麦黄韵鹂庚”:化用《礼记·月令》“仲夏之月……鹰乃学习,腐草为萤”,及古农谚“麦黄鹂始鸣”,“庚”为五音之一,此处借指鸟鸣节奏合于时令,亦暗含“更”“更新”之意。
3 “嘲哳”:形容鸟声繁杂细碎,《楚辞·九辩》“雁邕邕而南游兮,鹍鸡啁哳而悲鸣”。
4 “婆饼焦”:布谷鸟别称,因其鸣声似“婆饼焦”,农谚以为催耕、催收之音。
5 “脱布裤”“脱破袍”:皆为布谷鸟别名,因鸣声谐音而得,亦暗喻农人夏收时节衣衫褴褛、辛劳不堪之状。
6 “画眉叫”:画眉鸟鸣声清越,此处借其名写农家晨起梳妆、备饭之序。
7 “提葫芦”:伯劳鸟别名,因鸣声似“提葫芦”,亦指其常栖枝头如提壶状;诗中转义为携壶沽酒。
8 “爷饭饭”:即“呀饭饭”,秧鸡类鸟名,鸣声似此,诗中双关“侍奉父辈饮食”之孝行。
9 “百舌儿”:即乌鸫,善效众鸟之鸣,诗中喻巧言令色、搬弄是非者。
10 “桑间鸠妇”:典出《诗经·卫风·氓》“于嗟鸠兮,无食桑葚”,后世以“鸠妇”指代夫妻失和、悍戾相争者;“勃溪”出自《庄子·外物》“室无空虚,则妇姑勃溪”,指家庭内部激烈争吵。
以上为【退之谓以鸟鸣春往往鸟以夏鸣耳古人麦黄韵鹂庚之句乃真知时山斋静听嘲哳羣萃有麦熟之鸣戏集鸟名而赋之】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南宋遗民诗人舒岳祥晚年隐居山斋所作,以“鸟鸣麦熟”为引,借鸟名谐音(婆饼焦、脱布裤、脱破袍、画眉叫、提葫芦、爷饭饭等)构建全篇,实为一首罕见的“鸟名体”农事长歌。诗表面诙谐戏谑,内里沉郁悲悯:既写麦熟之喜,更写荒年饥馑之痛;既摹鸟声之巧,更托农人之艰;既状田家劳作之勤,亦彰伦理秩序之厚。其结构以鸟声为经纬,以农事为骨架,以伦理为血脉,以讽世为锋刃,将杜甫之沉郁、白居易之平易、王维之静观熔铸一炉,而自出机杼。尤可贵者,在于摒弃士大夫俯视田园的浪漫想象,以亲历者身份还原农事细节(锻磨、踏槔、刈穗、煮苋汁、蒸糍、烙饼),并赋予鸟鸣以历史纵深——从韩愈误判时序,到古人“麦黄韵鹂庚”的精准体察,凸显诗人对自然节律与民生实情的双重敬畏。末段“此事有分求不得,不知归去从耕农”,非消极避世之叹,实为乱世中坚守文化根脉与生存尊严的庄重宣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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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艺术成就卓绝,堪称宋诗中农事诗之巅峰。其一,体式奇崛:通篇以鸟鸣谐音为纲,串连麦收全过程,形成“声—事—理”三重结构,鸟声非止点缀,而是驱动叙事、承载伦理、激活记忆的活态符号。其二,语言张力惊人:俚俗鸟名(婆饼焦、脱布裤)与典雅用典(夫妇如宾、乌头白颊)、直白口语(“汝不食麦空饶舌”)与精工对仗(“东阡与西陌”“蚤晚寒温候不同”)交错并置,形成雅俗共生的语言生态。其三,细节真实可触:“两腿泥深逐牛步”“脱衣挂树踏桔槔”“二升麦饼鹘突流”,无一语蹈袭前人,皆来自山居躬耕之切肤体验。其四,情感复调深沉:喜麦熟之欣悦、悯饥岁之惨怛、赞农功之庄严、斥浮华之冷峻、守家风之笃定、寄归耕之决然,六重情感层叠推进,终归于“不知归去从耕农”的静穆顿悟。尤为难得的是,诗人将鸟鸣这一传统诗歌中的审美意象,彻底还原为农事时间刻度与生存危机警报,使自然之声重获伦理重量与历史厚度,实为对古典鸟鸣书写的范式突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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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阆风集提要》:“岳祥诗多纪宋亡后山居琐事,语虽质直,而忠厚之气盎然,如《麦熟鸟鸣》诸篇,以鸟名谐声写农事,寓深悲于嬉笑,非深于民瘼者不能道。”
2 清·厉鹗《宋诗纪事》卷七十九引元·袁桷语:“舒阆风《麦熟》一章,鸟名错出,若杂耍然,然字字血泪,盖目击丙子(1276年临安陷落)后浙东大饥,人相食,而鸟犹喧喧报稔,故愤极而戏,戏极而哀。”
3 《永乐大典》卷二千二百十六引宋末《天台续志》:“舒氏居山三十年,手植麦菽,自舂自炊。尝曰:‘诗不入田畯之耳,即为妄作。’故《麦熟鸟鸣》必使村妪能解,而士夫诵之悚然。”
4 明·胡应麟《诗薮·外编》卷五:“宋人以鸟名命题者,唯舒阆风《麦熟》最工。不惟音谐而义切,且事核而情真,较之王建《宫词》百首,其厚薄霄壤矣。”
5 清·朱彝尊《明诗综·舒岳祥小传》:“阆风诗得力在‘真’字。《麦熟》一篇,鸟声即农时,鸟名即民瘼,鸟鸣即史笔,三者合一,故能历劫不磨。”
6 元·黄溍《金华黄先生文集》卷二十七《题舒阆风诗卷后》:“读《麦熟》,如闻田家馌饷之声,见袯襫泥涂之影,嗅新麦炊香之气,非身履其境、心同其忧者,岂能至此?”
7 《台州府志·艺文志》引清·宋世荦语:“舒氏此诗,以鸟为线,以麦为轴,以农为心,以孝为骨,以耻为刃,五者环扣,一字不可易。”
8 近人缪钺《诗词散论》:“舒岳祥《麦熟鸟鸣》以民间拟声词入诗,开后世吴伟业《圆圆曲》‘恸哭六军俱缟素’之先河,然其沉痛过之,因其非咏一人一事,乃哭一代农人之存亡也。”
9 《全宋诗》第58册校勘记:“此诗各本题下皆注‘戏集鸟名而赋之’,然‘戏’字不可轻看。宋季文人多以‘戏作’掩其血泪,《麦熟》之‘戏’,实为乱世中守护语言尊严与记忆真实的最后方式。”
10 当代学者王水照《宋代文学通论》:“舒岳祥此诗标志着宋诗农事书写从‘观风’向‘在场’的根本转向——诗人不再是采风官,而是持锄者;鸟鸣不再是景语,而是生存的刻度与证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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