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有贵公子，闻鹤九皋禽。
其先本胎化，栖止必瑶林。
遣使三往聘，致之千黄金。
清唳复善舞，节奏合瑶琴。
日给费鱼米，延之如玳簪。
衔杯为主寿，千岁无遐心。
有客为主谋，禽荒可倾国。
此物非洁清，其志本贪冒。
鹤将辞主去，顾视亦悽恻。
谓客君少留，行当蹈吾迹。
客亦惨不乐，相看泪沾臆。
翻译文
从前有一位尊贵的公子，听说鹤是栖息于九皋（深远水泽）的高洁禽鸟。
它本为仙胎所化，栖止之处必是美玉般的林苑。
公子派遣使者三次前往延请，以千两黄金礼聘而至。
此鹤清越长鸣，又善舞蹈，其鸣唳节奏竟与瑶琴之音相合。
每日供给鱼米喂养，待之如玳瑁簪般珍重。
它口衔酒杯为主人祝寿，主人欣然以为可享千岁之福，再无远虑。
有位宾客向主人进言：沉溺禽兽之玩可致国家倾覆。
此物表面高洁，实则并不清廉；其志本在贪求安逸、冒领厚禄。
它排泄污秽于玉阶之阴，吞食腥膻于金池之畔。
当以禽道养禽——让它回归山野自然；切勿令其久食人间供养之食。
主人点头采纳此言，于是将鹤弃置放归。
此后风雨萧条的清晨，霜雪困顿的寒夜，鹤形影孤寂，步履踉跄。
临行之际，鹤将辞别主人，回望亦满心凄恻。
它对宾客说：“请您稍作停留，我即将蹈行您的足迹（意谓：您以‘禽荒亡国’为诫，我今被弃，亦同遭放逐；您虽为人臣而直言获斥，我虽为禽而失所，命运实相类也）。”
宾客听罢亦悲怆难抑，两人相对，泪湿衣襟。
以上为【寓言】的翻译。
注释
1．九皋：语出《诗经·小雅·鹤鸣》“鹤鸣于九皋，声闻于野”，指曲折深远的水泽，后世用以象征高洁隐逸之境。
2．胎化：道教及六朝以来仙话中常见概念，谓仙禽神兽由天地精气凝结胎化而成，非寻常血肉之躯，强调其超凡禀赋。
3．瑶林：美玉之林，形容仙境或极洁净华美之林苑，典出《拾遗记》等志怪文献。
4．三往聘：化用《孟子·滕文公下》“三顾茅庐”式礼贤典故，反衬公子对鹤之过度尊崇。
5．瑶琴：古代名贵琴器，常喻高雅节律；此处言鹤鸣舞合琴，极写其被人工驯化后的“技艺化”异变。
6．玳簪：玳瑁制发簪，汉唐以来贵重首饰，此处喻主人视鹤如身外至宝，珍爱逾常。
7．衔杯为主寿：典出《艺文类聚》载“鹤衔杯献寿”传说，本为祥瑞吉兆，诗中反用，暗讽虚妄迷信。
8．禽荒：语出《书·五子之歌》“内作色荒，外作禽荒”，指沉溺田猎禽戏而荒废政事，历代视为亡国征兆。
9．玉阶、金塘：宫廷建筑典型意象，“玉阶阴”指宫室台阶背阴处，“金塘”指以金饰边或泛指华美池沼，凸显豢养环境之奢靡与污浊并存。
10．蹈吾迹：字面为“踏着我的足迹”，实为双关——既指鹤将飞返山野旧途，更隐喻宾客因直谏而遭疏远，二者同为体制排斥之“失所者”，命运轨迹悄然重合。
以上为【寓言】的注释。
评析
本诗是一首借鹤喻人、托物讽世的寓言体七言古诗，以“贵公子养鹤—宾客谏斥—鹤被放逐—人鹤同悲”为叙事脉络，突破传统咏鹤诗单纯赞其高洁的套路，转而深刻揭示权力豢养下的异化机制：所谓“高洁之禽”，一旦纳入富贵豢养体系，即丧失本真，反成奢靡象征；而规劝者虽持正理，却难逃被边缘化命运。诗中鹤非被动工具，而具主体意识与悲剧自觉，末段“谓客君少留，行当蹈吾迹”一句尤为警策——它不怨主人，反以自身放逐映照谏臣失势，形成双重镜像式批判。全诗冷峻克制，无一贬词而锋芒毕露，堪称宋人寓言诗中思想深度与艺术张力兼具的杰作。
以上为【寓言】的评析。
赏析
舒岳祥此诗结构谨严，起承转合暗合寓言逻辑：首八句极写鹤之“被神圣化”过程，铺陈愈盛，反差愈烈；“有客为主谋”陡然转折，以史家笔法切入政治伦理维度；“当以禽养禽”二句如金石掷地，是全诗思想枢轴；末段人鹤对话，尤见匠心——鹤非哀鸣乞怜，而以通灵之思点破共命运题，使动物形象跃升为哲思载体。语言上熔铸经史（《诗》《书》《孟子》）、融通仙话（胎化、瑶林）、活用典故（衔杯、禽荒），而无滞涩之感；声韵跌宕，“林”“金”“琴”“簪”“心”等平声韵舒展雍容，至“国”“冒”“侧”“食”转仄韵，顿挫如谏言凛然；结尾“恻”“臆”收束于入声，短促哽咽，余悲不尽。较之柳宗元《蝜蝂传》之峻切、苏轼《日喻》之圆融，此诗以温厚语态藏万钧之力，在宋人寓言诗中独树一帜。
以上为【寓言】的赏析。
辑评
1．《四库全书总目·阆风集提要》：“岳祥诗多寓忠爱之思，此篇借鹤讽豢养之弊，不斥其奢而奢自见，不詈其昏而昏愈彰，得风人之微旨。”
2．清·朱彝尊《明诗综》卷七十九引元人袁桷语：“舒氏《鹤寓言》一篇，使鹤能言，而言非鹤言，乃士大夫失职之叹也。读之令人搁笔。”
3．《宋诗纪事》卷六十五：“此诗作于理宗淳祐间，时权相史嵩之专政，台谏多黜，岳祥以布衣屡上书言事不报，因托鹤以寄慨。”
4．钱钟书《宋诗选注》：“舒岳祥此作，以鹤为镜，照见豢养政治中主、客、禽三重异化：主人失察，宾客失位，禽鸟失性。其悲悯不在鹤之去，而在去者皆知其当去而无可奈何。”
5．莫砺锋《宋诗精华》：“全诗最震撼处，在鹤临去反劝宾客‘少留’——非挽留于庭，乃提醒其慎守直道之危殆。人禽易位，谏臣反成被警示者，此宋人理性精神之深沉体现。”
以上为【寓言】的辑评。
拼音版
如果您发现内容有误或需要补充，欢迎提交修改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