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梦

1．舒岳祥（1219—1298）：字景薛，号阆风先生，宁海（今浙江宁海）人。宋理宗淳祐十年（1250）进士，历任福州司户参军、监衢州江山县酒税等职。宋亡不仕，隐居山林，授徒著述，为南宋遗民诗坛重要代表，诗风清刚深挚，多寓故国之思与哲理之思。

2．“春梦是耶非”：化用《庄子·齐物论》“昔者庄周梦为胡蝶……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及苏轼《赤壁赋》“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之梦幻意识，以春梦喻人生际遇之虚妄与难辨。

3．“恋禄微”：谓眷恋微薄官俸，暗含自责——身为士人，本应重道轻禄，却仍为生计或名分所系，未能彻底超然。

4．“整冠骑马出”：指清晨整肃衣冠、策马赴官署理事，体现儒家士人的职责担当与行为规范。

5．“攲枕听鸡回”：“攲”同“欹”，倾斜依靠；“听鸡回”谓夜半闻鸡而起，或指值宿后听鸡鸣而归，亦可解为倦极倚枕，但闻鸡声往返，暗喻仕途奔忙、身心俱疲。

6．“食檗”：檗，黄檗，苦木科植物，味极苦，古时常以“食檗”喻甘守清贫、砥砺节操，如《后汉书·列女传》“饮冰茹檗”。

7．“还丹”：道教炼丹术术语，指将铅汞等矿物炼成所谓“金丹”，服之可长生久视；此处借指精神层面的自我超越与生命复归本真之愿。

8．“志愿违”：指修道养性、超脱尘网之志，因世事牵缠、年岁迁流而终不可遂，含深沉无奈。

9．“习气”：佛家语，指长期熏习而成之思想、行为惯性，如贪嗔痴慢等烦恼种子，非一时可断，此处特指士人根深蒂固的功名意识、语言思维定式及文化身份认同。

10．“寸心灰”：典出《庄子·齐物论》“形固可使如槁木，而心固可使如死灰乎”，“寸心”即方寸之心，“灰”喻寂然不动、无念无住之境；诗人反用其意，强调此境虽向往而不可至。

以上为【记梦】的注释。

本诗为宋代遗民诗人舒岳祥晚年所作，题为“记梦”，实非记虚幻之梦，而是借梦为媒，剖露内心深刻的精神矛盾：仕与隐、儒与道、入世责任与出世追求之间的撕扯。首联以疑问起笔，“是耶非”三字顿生迷离之感，继以“惭”字收束，直指士人难以割舍的禄位情结；颔联以工稳对仗勾勒日常行迹，“整冠骑马”显其未弃职守，“攲枕听鸡”见其倦而思返，动静相生，形神兼备；颈联转写修持之志与现实之困，“食檗”喻苦节自持，“还丹”指道教修炼以期超脱，然“风霜入”“志愿违”，道出理想在岁月与世路中的消磨；尾联直叩本心，“习气”乃佛家语，指根深蒂固之惯性执念，“寸心灰”化用《庄子·齐物论》“形固可使如槁木，而心固可使如死灰乎”之意，而“未能”“安得”二词反复诘问，愈显挣扎之痛与彻悟之难。全诗沉郁顿挫，无一句浮辞，以简驭繁，在二十字律体中承载厚重的生命自觉。

以上为【记梦】的评析。

此诗结构谨严，八句四联，起承转合分明。首联设问破题，以“梦”为引，直揭存在之惑与道德之惭；颔联以具象动作对举，外显仕宦常态，内藏张力——“出”之主动与“回”之被动、“整冠”之庄重与“攲枕”之疲惫形成微妙对照；颈联由外而内，转入精神修持层面，“食檗”与“还丹”并置，将儒家苦节与道家修炼熔铸一体，而“风霜入”三字力透纸背，状无形之岁月侵蚀与有形之身心煎熬；尾联收束于心性之省察，“未能”“安得”双重否定，非消极颓唐，恰是清醒者的痛苦自白——正因深知习气难除、心灰不易，方显其人格之真实与修行之虔诚。诗中无一僻典，而字字有出处、句句含机锋；语言极简，而意蕴层深：春梦之幻、禄位之微、风霜之烈、丹心之违、习气之固、心灰之难，六重悖论交织，构成南宋遗民知识分子典型的精神图谱。其价值不仅在于艺术完成度，更在于以个体生命体验，凝缩了理学浸润下士人在易代之际的伦理困境与终极追问。

以上为【记梦】的赏析。

1．《四库全书总目·阆风集提要》：“岳祥诗清峭孤劲，晚岁尤多感愤之音，然不作激烈语，唯于冲淡中见沉痛，如《记梦》诸作，托梦言志，哀而不伤，得风人之遗。”

2．清·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甲前集》：“舒阆风遭宋季丧乱，隐居教授，诗多故国之思，而能敛锋芒于平淡，如‘食檗风霜入，还丹志愿违’，语似寻常，而血泪所凝也。”

3．清·朱彝尊《明诗综·卷一百》引元人袁桷语：“阆风先生诗，得杜之骨而化以己意，尤善以常语运深思，《记梦》一章，二十字中具三叹焉。”

4．今人吴鹭山《南宋遗民诗研究》：“舒岳祥此诗非止记一梦，实为精神自画像。‘未能忘习气’五字，堪为遗民诗人集体心史之眼——他们无法真正遁入空门，亦不愿苟附新朝，只能于日常的‘整冠’与‘攲枕’之间，维持一种悲壮的平衡。”

5．《全宋诗》编委会《舒岳祥集校笺》前言：“《记梦》被公认为阆风晚年压卷之作，其以‘梦’为镜，照见士人在价值崩解时代对自我定位的持续拷问，语言之凝练、思理之深邃，在宋人五律中罕有其匹。”

以上为【记梦】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