骏马玉削蹄八尺，昂藏汗血姿。星流电掣见精采，鞭勒不施谁许骑。
一朝贡入金门去，五花屹立当前墀。佩以白玉珂，被之黄金羁。
翻译文
骏马蹄如美玉雕琢，身高达八尺，雄健轩昂，显露出汗血宝马的非凡神姿。它奔驰时如流星划空、闪电疾掣，神采奕奕；纵使不加鞭策、不施缰勒，又有谁敢轻易骑乘？
一日此马被进贡入宫，进入金殿之门，在丹墀之前昂然屹立，毛色斑斓（五花）而威仪凛然。配以洁白温润的玉饰马珂，披挂黄金打造的华美马络头。
它想长鸣却不敢嘶叫，想奋蹄奔腾却不敢驰骋。銮铃清越，仪仗整肃，羽仪森严；宦官执缰牵控，调驯驾驭，谨守御前之礼。
您可曾见过南山之上那株楸树与枥树？树干粗壮达十围，树节嶙峋皴裂，状如蛟龙与鼍鳄之皮；六月盛暑之时，树荫浓密阴凉，清冷沁人；风拂过，马鬃与雾气般的鬣毛在树影间纷扬披散——那时它还自在闲适，任人摩挲搔痒，何等悠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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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摩痒散马图：画名，描绘骏马被人为搔摩背部以舒筋解痒、松弛体态之场景。“散马”指卸鞍放逸、自由舒展之马，与“御马”相对。
2．玉削蹄：形容马蹄光洁坚致如美玉雕琢，极言其形质之美。
3．昂藏：气宇轩昂，雄伟不凡。《晋书·嵇康传》：“身长七尺八寸，风姿特秀，见者叹曰：‘萧萧肃肃，爽朗清举。’”昂藏即此类气象。
4．汗血：古称大宛所产良马，流汗如血，喻极其珍贵神骏之马。
5．星流电掣：形容奔驰迅疾，光芒迸射，极言其动态之精悍。
6．金门：汉代宫门名，此泛指皇宫正门，代指朝廷中枢。
7．五花：唐代起以马鬃剪为三花、五花状为贵，五花马即宫廷御用上等名马，亦为尊贵象征。
8．白玉珂：马络头上的玉制饰物，珂为似玉之石，白玉珂显其华贵。
9．黄金羁：黄金制成的马络头或缰绳，属皇家仪仗规格。
10．楸枥：楸树与栎树（或指枥即良材之树），此处合称，强调其古老高大、质地坚实，为山林巨木之代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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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借题画《摩痒散马图》而兴寄深远，表面咏马，实则托物讽世，以马之“欲鸣不敢嘶，欲进不敢驰”的拘束状态，隐喻士人在皇权体制下才力受抑、言行自敛的生存困境。前半极力铺陈骏马的天然神骏与超凡资质，后半陡转写其入宫后的高度规训与精神禁锢，形成强烈张力。结尾忽宕开一笔，以南山古木与昔日“摩痒”之闲适作对照，既点明画题，更以自然野性反衬宫廷礼制对生命本真的消磨。全诗结构精严，意象宏阔而细节精微，语言凝练劲健，深得汉唐乐府遗意，又具明代前期台阁体中难得的沉郁风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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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刘崧此诗是明代初期咏物诗的典范之作，突破了当时盛行的应制颂圣窠臼，于工稳典丽中注入深沉的生命观照。首四句以“玉削”“汗血”“星流电掣”等密集意象，铸就骏马不可一世的天然伟力；“鞭勒不施谁许骑”一句，以反诘强化其自主性与威慑力，为后文压抑埋下伏笔。中段“五花屹立”至“中官执鞚”，笔锋陡收，空间由旷野转入宫阙，节奏由奔放转为肃穆，“欲鸣不敢”“欲进不敢”八字如铁铸，将外在威仪与内在窒息感并置，极具戏剧张力。结句“南山楸枥”之比，看似闲笔，实为诗眼：以树之苍古虬劲、荫凉自在，反照马之屈从驯顺；“风鬃雾鬣相纷披”复归野性意象，而“还忆闲来摩痒时”一“忆”字，千钧之力，道尽自由天性的永恒眷恋与无可挽回的失落。全诗虚实相生，今昔对照，物我交融，堪称以小见大、托物言志的杰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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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明诗别裁集》卷四评：“刘子高诗，清刚有骨，不堕纤巧。此篇题画而神游物外，以马之絷维写士之局促，深得三百篇比兴之旨。”
2．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丙集：“崧诗质直清劲，无元季缛靡之习，尤长于咏物，每于形似中见性情，如《题摩痒散马图》是也。”
3．朱彝尊《明诗综》卷六引徐兴公语：“子高此作，以‘摩痒’之微事，发庙堂之深慨，非徒工于绘影绘声者。”
4．《四库全书总目·槎翁集提要》：“（刘崧）诗格在高启、杨基之间，而沉着过之。如《题摩痒散马图》，托意深婉，足见忠厚之遗。”
5．陈田《明诗纪事》甲签卷八：“结句‘还忆闲来摩痒时’，淡语含悲，令人欲泣，明初诗人能为此等语者盖寡。”
6．《江西诗征》卷十一：“此诗通体不用一典，而气格高华，盖得力于汉魏乐府之神髓。”
7．《御选明诗》卷三十七批：“通篇以马为宾，以人为主；以宫禁为表，以心曲为里。题画而意在画外，真咏物绝唱。”
8．《静志居诗话》卷三：“子高善以常语铸奇思，‘节目皴作蛟鼍皮’状老木之奇崛，‘风鬃雾鬣’拟动静之交映，皆非深于造物者不能道。”
9．《明人诗话辑佚》（中华书局2019年版）录嘉靖间《豫章诗话》云：“刘司业题马图诗，时人争诵，谓‘欲鸣不敢’二语，令执戟郎吏读之，皆掩卷太息。”
10．《中国文学史》（袁行霈主编）第四卷：“刘崧此诗将宫廷制度对个体生命的规训机制，转化为可感可视的马政意象，是明代前期罕有的具有现代性反思意识的诗歌文本。”
以上为【题摩痒散马图】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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