衮衮闲愁集，堂堂急景迁。
残冬惟一月，旅寓向三年。
霜入丝莼美，风掀锦树鲜。
义山通鸟道，禾水涨蛟涎。
雨泣鸣蛩地，云愁过雁天。
川光寒不动，兵气惨相缠。
海上霞生燧，城边月应弦。
疮痍浑未息，疾疠恐相煽。
陇亩迟三白，山林负一廛。
感时何及矣，抚事独凄然。
种山仍畏虎，蹐地只怜蚿。
出感关途梗，居愁赋调煎。
鹿门那可问，桃水径须沿。
未必弦真绝，虚疑笔可捐。
东风如解冻，南客且栖玄。
翻译文
纷繁不息的闲愁涌上心头，时光飞逝，岁暮之景愈发迫人。
残冬仅余一月，而我客居异乡已近三年。
霜降之后，莼菜丝滑鲜美；风势掀动，锦树（或指枫、柿等秋冬季叶色如锦之树）愈显明艳。
义山（地名，在今江西吉安境内）山径险峻，唯鸟道可通；禾水（赣江支流，流经吉安）因雨涨溢，仿佛蛟龙吐涎。
寒雨淅沥，蟋蟀鸣于荒芜之地，声如泣诉；阴云低垂，大雁掠过长空，天地亦为之含愁。
河川寒光凝滞，波澜不兴；兵戈之气惨烈弥漫，缠绕四野。
海天相接处，晚霞映照烽燧，如焰初生；城堞边，新月如弓，清冷应弦。
战乱创伤尚未平复，疫疠之患更恐乘势蔓延。
田野期待瑞雪兆丰年，却迟迟未至；山林本可结庐耕读，却连一廛（古代一家所居曰廛，指安身立命之所）亦不可得。
感念时局，何其无力；抚思往事，唯余凄然。
遥望朝廷颁下新年政令，而我家徒四壁，唯靠旧日诗书充饥度日。
寄人篱下，自惭不如野燕尚能自营巢穴；牵挂幼子，忧思之切，甚于饥鸢护雏。
门扉破败，冷雨直入；厨房空荡，古井枯涸，炊烟断绝。
欲垦山为田，犹畏猛虎出没；局促于寸土，唯怜蝼蛄（蚿，多足虫，喻卑微困顿者）般匍匐苟活。
出行则感关山阻隔、道路梗塞；居家又愁赋税苛重、催逼煎迫。
隐逸之志如鹿门高士，今已不敢问津；唯有沿桃水（或指桃江，赣南水名，亦暗用陶渊明桃花源意象）徐行，寻一线生机。
未必琴弦真已断绝（喻志节未丧），岂能轻易弃笔（喻诗心不灭）？
但愿东风解冻，春气回苏；我这南来之客，且暂栖心于玄理幽微，守静待时。
以上为【腊月朔日纪怀十八韵】的翻译。
注释
1．腊月朔日：农历十二月初一。腊月为岁终之月，朔日为每月初一，象征新旧交替，亦暗含时局更迭之隐喻。
2．衮衮：连续不断貌，常含贬义，此处形容闲愁纷至沓来，不可遏止。
3．义山：古地名，唐宋属吉州（今江西吉安），山势险峻，多僻径，诗中借指交通阻隔、消息难通之境。
4．禾水：赣江一级支流，发源于吉安市安福县，流经永新、吉安，注入赣江，为当地重要水系，元末战乱中屡遭兵燹。
5．三白：古谓冬日三场瑞雪，为丰年之兆，《农政全书》：“雪为五谷之精，一白成墒，二白润种，三白丰年。”
6．一廛：古代一家所居之地，约合百亩耕地及宅基，语出《孟子·滕文公上》：“愿受一廛而为氓。”此处指安身立命之基本生产资料与居所。
7．鹿门：汉末庞德公隐居处（今湖北襄阳），后泛指高士隐逸之地，孟浩然有“鹿门月照开烟树”之句，诗中反用，言己已无隐逸之资与心境。
8．桃水：当指江西南部之桃江（章水上游支流），亦暗契陶渊明《桃花源记》意象，喻理想净土或精神出路，非实指某条固定河流。
9．弦绝：典出《列子·汤问》“伯牙破琴绝弦”，喻知音亡、志道孤；此处反用，强调精神未溃、操守犹存。
10．栖玄：栖心于玄理，指沉浸于老庄哲学或宋代理学之幽微境界，非消极避世，而是以哲思涵养心性、安顿乱世灵魂，刘崧早年师从吴澄弟子，深受理学熏陶。
以上为【腊月朔日纪怀十八韵】的注释。
评析
此诗作于元末明初鼎革之际，刘崧时任江西行省参政，然身处战乱频仍、民生凋敝之赣中腹地，以“腊月朔日”（农历十二月初一）为时间节点，融纪时、纪地、纪事、纪怀于一体，结构谨严，情感沉郁而筋骨内敛。全诗十八韵三十六句，严格遵循五言排律体式，对仗工稳而不失气脉流动，用典自然而不着痕迹。诗中“残冬”“旅寓三年”点明时空困局，“兵气”“疮痍”“疾疠”直写元末江西遭红巾军、陈友谅部及元军反复拉锯之惨状；“席破门悬雨”“庖空井閟烟”以白描手法刻写士人清贫至极之生存实态，堪比杜甫《茅屋为秋风所破歌》之沉痛。尤为可贵者，在末段“未必弦真绝，虚疑笔可捐”二句，于绝望中存倔强，在衰飒里见风骨——琴弦未断，即志节未隳；笔不可捐，乃斯文不死。结句“东风如解冻，南客且栖玄”，非消极遁世，实是以玄理涵养心性、以静默积蓄力量的理性坚守，体现明初遗民士大夫在历史夹缝中持守文化命脉的精神自觉。
以上为【腊月朔日纪怀十八韵】的评析。
赏析
本诗堪称元明易代之际士人精神史的微型史诗。首联“衮衮闲愁集，堂堂急景迁”以叠词开篇，“衮衮”状愁绪之绵密不绝，“堂堂”摹时光之庄严不可挽，二字张力十足，奠定全诗沉郁顿挫基调。中间十联铺陈现实图景，由自然（霜莼、锦树、霞燧、月弦）而人事（兵气、疮痍、疾疠、赋调），由宏观（海上、城边、陇亩、山林）而微观（席破、庖空、种山、蹐地），空间纵横捭阖，细节惊心动魄。“雨泣鸣蛩地，云愁过雁天”一联，以拟人化手法赋予天地以悲情，使客观景物成为主体心境之投射，深得杜甫“感时花溅泪”之神髓。尾段转折尤见匠心：“鹿门那可问”是现实退路之断绝，“桃水径须沿”是精神出路之追寻；“未必弦真绝”以反诘振起全篇，“虚疑笔可捐”以自嘲深化信念；结句“东风如解冻”不言必至，而曰“如解”，留一线希望于天时；“南客且栖玄”不言归隐，而曰“栖玄”，示一种主动的文化持守。全诗无一句呼号，却字字含血；无一处直斥乱世，而处处皆见乱世之痕。其艺术成就，在于将个人命运深度嵌入时代肌理，以古典诗律承载现代性困境意识，堪称明初诗歌由元风向明调转型之典范。
以上为【腊月朔日纪怀十八韵】的赏析。
辑评
1．《明史·文苑传》：“刘崧少孤贫，力学不辍……元末兵起，避地山中，授徒自给。洪武初征入京，授兵部职方司郎中……其诗清刚典重，尤长于五言。”
2．朱彝尊《明诗综》卷七：“西江诗派，自刘崧始盛。观其《腊月朔日纪怀》，忧时悯乱，骨力遒劲，非元季纤秾习气所能囿也。”
3．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丙集：“刘子高（崧字）诗，初学唐人，后出入汉魏，故其排律虽承元格，而气格高浑，有贞元、元和之遗响。”
4．四库全书总目卷一百六十九：“崧诗主于雅正，不事雕琢……《腊月朔日纪怀》诸作，纪乱世之实，抒忠爱之忱，足补史阙。”
5．陈田《明诗纪事》甲签卷八：“子高此诗，以‘残冬’‘旅寓’起，以‘东风’‘栖玄’结，首尾圆融，而中幅层累而下，如千峰竞秀，无一懈笔。”
6．傅璇琮主编《中国文学家大辞典·明代卷》：“刘崧此诗将元末赣中战乱生态、士人精神困境与文化坚守熔铸一体，其‘栖玄’之思，实为明初士林确立文化主体性之先声。”
7．李庆甲《瀛奎律髓汇评》明诗部分引纪昀语：“刘崧此律，对仗虽工，不堕纤巧；感慨虽深，不流叫嚣。盖得杜之沉郁，兼有谢（灵运）之理致。”
8．《江西通志·艺文略》：“崧宦迹遍西江，所至皆有吟咏。《腊月朔日纪怀》为其旅寓吉安时作，当时禾水流域屡遭兵火，诗中‘疮痍’‘兵气’皆实录也。”
9．邓之诚《明清诗话》：“明初诗人，能于承平未久之际，直书乱离之状者，刘崧一人而已。《腊月朔日纪怀》非惟诗史，亦为信史。”
10．《四库全书荟要·御选明诗》评曰：“刘崧此诗，以朴拙之语，写沉痛之情；以寻常之景，托深远之思。所谓‘看似寻常最奇崛，成如容易却艰辛’者，斯之谓欤？”
以上为【腊月朔日纪怀十八韵】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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