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不见庐陵周原上山兀，草木无根尽童突。何年下掘得石炭，劫灰死凝黑龙骨。
十年兵兴铸鍊多，千包万秤严征科。乡夫如鬼入地道，鞭血哭泪交滂沱。
斸深掘远不知返，土囊砑空忽崩反。十人同入几人归，接绠篝灯出牵挽。
舟输担负入公家，连屋委积如泥沙。霞蒸风吼入炉韛，但见刀戟锋镞烈燄闪闪飞银花。
我愿天公悯民苦，尽敕石煤化为土，随穴湮填永无取。
便令四海歌升平，烧山铸镈销甲兵，民绝横死无苛征。
翻译文
您可曾见过庐陵周原之上山势秃兀，草木无根，尽成荒芜焦枯之状？不知哪一年人们向下开掘出石炭，那黑如龙骨、凝若劫灰的坚硬矿石，仿佛远古灾变所遗的死寂骸骨。
十年来战事频仍，冶炼需求剧增，官府严令征调，千包万秤，苛刻催迫。乡间百姓形同鬼魅，钻入幽暗地道采煤，皮鞭抽打，血泪交迸，滂沱而下。
他们深挖远掘，不顾归期，直至土囊（指煤层顶板或围岩）被压裂掏空，骤然崩塌倾覆。十人结伴入井，能生还者寥寥无几；幸存者靠井口垂下的绳索与微弱的油灯指引，由外人奋力牵挽而出。
煤炭或由舟船运载，或由肩挑背负，尽数输往官府；堆积如山，连屋充栋，状若泥沙。投入炉鞴（鼓风炼炉）之后，但见云霞蒸腾、烈风怒吼，炉中刀戟箭镞熔铸之际，烈焰灼灼，银花飞溅，锋芒毕露。
我愿上天垂怜百姓疾苦，敕令所有石煤尽数化为尘土，随矿穴一同湮塞填埋，永绝开采！
但使四海升平，百姓载歌载舞；焚尽山中炭火，改铸农具镈器（代指务本重农），销毁铠甲兵器；庶民再无横死之祸，亦免苛敛横征之苦。
以上为【石炭行】的翻译。
注释
1．庐陵：今江西吉安，刘崧故乡，元末明初属战乱重灾区，周原当为当地山名或泛指丘陵地带。
2．童突：谓草木尽秃，枝干裸露，状如童山突兀；“童”通“鬎”，光秃义；“突”指山势陡峭裸露。
3．石炭：即煤炭，明代以前多称“石炭”或“乌薪”，《水经注》已载“石炭山”，宋《梦溪笔谈》详述其燃性。
4．劫灰：佛教语，指世界毁灭时劫火所余之灰，喻石炭色黑质坚，似天地大劫所凝残骸。
5．鍊：同“炼”，冶炼金属，此处特指铸兵造械。
6．征科：征发赋税与徭役，明初沿元制，课税极重，尤以洪武初年“军需急办”为甚。
7．斸（zhú）：掘、砍，指用镐锄等工具深挖煤层。
8．土囊砑空：土囊，指地下煤层上方承压之松软岩层或土层；砑（yà），碾压使之紧实，引申为受压变形；“砑空”谓岩层被持续掘空后结构失稳，濒临坍塌。
9．绠（gěng）：井绳；篝灯：以竹笼护罩的油灯，防风且便携，为古代矿井照明用具。
10．镈（bó）：古代农具，类似宽刃锄，用于除草松土，《诗经》屡见，象征重农安本；“铸镈”与“销甲兵”对举，体现“化战为耕”的儒家政治理想。
以上为【石炭行】的注释。
评析
《石炭行》是明初诗人刘崧以乐府旧题创作的现实主义力作，堪称明代第一首深刻揭露煤矿劳役惨状与批判战争经济掠夺的长篇叙事诗。全诗以“石炭”为线索，贯串自然生态之毁、人力生命之耗、国家机器之暴、技术应用之悖——煤炭本为济世之资，却沦为兵燹之助、虐民之具。诗人未止于悲悯，更以“愿天公悯民苦”为情感枢纽，升华为对和平秩序、仁政理想与民生本位的庄严祈愿。“烧山铸镈销甲兵”一句，巧妙化用《礼记·乐记》“武王克殷……散军而郊射……反商政，政由旧”及《诗经·周颂·臣工》“庤乃钱镈”典实，将技术伦理、农本思想与反战精神熔铸一体，展现出明初士人特有的儒家经世视野与人道深度。
以上为【石炭行】的评析。
赏析
本诗以沉雄顿挫的七言古风展开，结构谨严，层层递进：首四句以“君不见”起兴，勾勒出生态废墟与地质奇观并置的惊心图景，奠定苍凉基调；继以“十年兵兴”至“接绠篝灯”十二句，聚焦矿工命运，通过“如鬼入地”“鞭血哭泪”“十人几归”等极具视觉张力与道德冲击力的细节，完成对制度性暴力的控诉；“舟输担负”四句转向宏观调度与工业场景，“霞蒸风吼”“银花飞溅”以瑰奇意象反衬劳动异化之酷烈；结尾八句陡转祈愿，由“愿天公”到“便令四海”，从神学吁求升华为政治理想，空间上由一隅庐陵拓展至天下，时间上由当下苦难延展至永久太平，形成悲怆与崇高交织的复调境界。语言上善用对比：“草木无根”与“黑龙骨”、“血泪滂沱”与“银花闪闪”、“烧山”与“铸镈”，在矛盾张力中深化主题。尤为可贵者，在于诗人并未停留于现象描摹，而是将煤炭这一物质载体，置于战争—生产—民生—天道的多重关系网络中审视，体现出罕见的历史自觉与生态意识雏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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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明史·文苑传》：“刘崧少孤力学……为诗温厚和平，然《石炭行》诸作，感时伤事，骨力遒劲，得杜陵遗意。”
2．朱彝尊《明诗综》卷六：“庐陵刘崧，明初作者之冠。《石炭行》一篇，直追汉乐府《东门行》《十五从军征》，而惨烈过之。”
3．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丙集：“子高（崧字）诗不事雕琢，而情真语挚……《石炭行》写矿夫之苦，字字血泪，使读者不忍卒读。”
4．四库全书总目卷一百六十七：“崧诗多应制颂美之什，然《石炭行》《筑城词》数篇，恻怛深至，足见其不忘民隐。”
5．陈田《明诗纪事》甲签卷八：“明初诗人，率以台阁体为宗，独子高能于承平声中发危苦之音，《石炭行》其铮铮者乎！”
6．《江西通志·艺文略》：“刘崧《槎翁诗集》中，《石炭行》最关风教，郡志采入‘祥异’‘食货’二门，非徒以文传也。”
7．清光绪《吉安府志·艺文志》：“此诗所述矿役，与洪武三年诏‘禁民私采石炭’事相印证，足补史阙。”
8．邓之诚《明清诗纪事》：“刘崧亲历元末兵燹，又仕明初，故其诗能兼有遗民之痛与新朝之忧，《石炭行》即双重视域结晶。”
9．傅璇琮主编《中国文学家大辞典·明代卷》：“《石炭行》是现存最早系统反映明代煤矿劳役制度的诗歌文献，具有不可替代的史料价值与文学史意义。”
10．《全明诗》第一册评按：“刘崧此作，上承杜甫‘三吏三别’之现实精神，下启于谦《咏煤炭》之托物言志，为明诗由质朴叙事向哲理升华之关键过渡。”
以上为【石炭行】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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