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不见南山山前一片石，崭然壁立当流泉。皎如千年青铜镜，挂在万仞高崖巅。
泉流日冲激，烟云相荡摩。鱼龙过之不敢睨，如有神物严撝呵。
夜深月明从东来，但见五色灿烂寒光开。扫空婆娑黑云影，照见海上金银台。
东风拂涧桃花飞，爱此山水含清辉。放歌谁和碧玉调，起舞更揽青萝衣。
我怜老仙极清越，颜色如童发如雪。便从石上引芳尊，夜夜岩前醉明月。
翻译文
你可曾见过南山山前那一方巨石？它陡然耸立，如峭壁般直面奔流的清泉。光洁明亮，宛如一面历经千年的青铜古镜，高悬于万仞绝崖之巅。
泉水日日冲刷激荡，烟霭云气往来摩荡。连鱼龙经过也不敢斜视一眼，仿佛有神灵严加守护、威严呵禁。
夜深月明，银辉自东方徐徐洒来，但见石面映出五彩斑斓、清寒璀璨的光辉。它扫尽天际婆娑摇曳的暗云投影，竟将海上仙山——金银台的幻影也映照得纤毫毕现。
我自武姥山而来，又将启程远赴嵩山、华山。途中邂逅老寿星篯铿（彭祖），他盛赞此岩中清奇幽趣，令人神往。
东风轻拂山涧，桃花纷飞；我深深眷爱这山水间所蕴蓄的澄澈清辉。放声高歌，却无人应和那清越的《碧玉调》；索性起舞，伸手攀揽青萝藤蔓制成的衣带。
我敬慕这位老仙人，其音声清越超尘，容颜如童子般润泽，须发却皎白如雪。于是便在石上摆开芳酒清尊，夜夜伫立岩前，与明月同醉，共山灵长契。
以上为【镜岩歌为镜方彭及予赋】的翻译。
注释
1 镜方彭：即彭镜方，生平不详，疑为隐逸修道之士，“镜方”或为其号，取“心镜方明”之意；亦有学者认为“镜方”为地名（待考），然结合诗意及明代文献用例，当为人名更确。
2 南山：泛指南方山岳，此处特指武姥山所在之南岭余脉，非专指终南或庐山；刘崧为江西泰和人，武姥山在赣东，属广义“南山”范畴。
3 青铜镜：先秦至汉代以青铜铸镜，经打磨可映物，诗中喻岩石表面经泉洗云摩而光可鉴人，兼取“镜”之物理属性与文化象征（明心见性）。
4 篯铿：即彭祖，姓篯名铿，传说中尧时人，寿八百余岁，道家尊为长寿仙真；《庄子·逍遥游》《列仙传》皆载其事，此处借指隐居岩下、得道长生之老者。
5 武姥：即武姥山，在今江西贵溪市西南，属道教第三十六福地，葛玄、葛洪曾修炼于此，为江南著名仙山。
6 嵩华：嵩山与华山，中岳嵩山在河南登封，西岳华山在陕西华阴，均为道教洞天福地（嵩山为第六洞天，华山为第四洞天），象征中原正统仙道文化中心。
7 碧玉调：古乐府曲调名，相传为晋代孙绰所作《碧玉歌》遗韵，声调清越柔婉，后世多用以指代高雅清丽之歌吟。
8 青萝衣：青色藤萝织就之衣，典出《楚辞·九歌·山鬼》“被薜荔兮带女萝”，喻隐士或山灵所着，象征超脱尘俗、与自然同构的生命形态。
9 芳尊：精致酒器，内盛美酒；“芳”既言酒香，亦暗喻德馨；此句化用李白“举杯邀明月”之意，而更添山林静穆之味。
10 金银台：海上仙山楼阁，典出《史记·封禅书》“蓬莱、方丈、瀛洲，此三神山者……诸仙人及不死之药皆在焉”，后世诗文中常以“金银台”代指仙境宫阙，如李白《梦游天姥吟留别》“霓为衣兮风为马，云之君兮纷纷而来下。虎鼓瑟兮鸾回车，仙之人兮列如麻……忽魂悸以魄动，恍惊起而长嗟。惟觉时之枕席，失向来之烟霞”。
以上为【镜岩歌为镜方彭及予赋】的注释。
评析
本诗为刘崧赠镜方彭及作者自赋之作，以“镜岩”为核心意象，融自然奇观、道教仙趣与士人高怀于一体。全诗结构宏阔：起笔以夸张笔法状写镜岩之形、质、势，赋予顽石以神性与灵性；继而由昼入夜，借月光映照拓展至海上仙台，实现空间由实入虚、境界由地升天的飞跃；中段转入行迹与遇仙，以武姥、嵩华、篯铿勾连东南至中原的仙道地理谱系，暗喻诗人精神漫游与文化认同；后半聚焦人境交融——桃飞风暖写生机，放歌揽萝显逸兴，怜仙醉月则升华至物我两忘、天人合一的哲思境界。诗中“镜”字贯穿始终，既是实指岩石如镜之质，亦隐喻心镜、道镜、天镜三重境界，体现元末明初山林诗人由宋理学格物向明初性灵观照的过渡特征。语言上熔铸楚辞之瑰丽、汉魏之雄浑、盛唐之朗健，而无模拟痕迹，足见刘崧作为江右诗派宗主的卓然气象。
以上为【镜岩歌为镜方彭及予赋】的评析。
赏析
刘崧此诗堪称元明之际山水咏怀诗之典范。其艺术成就首在“镜”的多重赋形：岩石之镜（物理）、月华之镜（光影）、心性之镜（哲思）、仙道之镜（信仰）四维叠印，使单一意象获得丰饶的阐释纵深。次在时空结构的匠心——由“山前—流泉—高崖”构建纵向空间轴，以“日冲激—夜月明—夜夜醉”形成时间循环，再借“武姥—嵩华—海上”拉出横向文化地理轴，三维交织，气象恢弘。复在人物塑造的虚实相生：镜岩为实写而具神性，篯铿为虚写而极真切；诗人自身则游走于观者、歌者、醉者三重身份之间，主体意识层层深化。尤为可贵者，在于摒弃元末诗坛常见的枯寂苦吟或浮艳绮靡，以清刚之气运瑰丽之辞，如“扫空婆娑黑云影，照见海上金银台”二句，动词“扫空”力透纸背，“照见”直破虚空，展现出明初诗歌特有的自信气度与开拓精神。结句“夜夜岩前醉明月”，不言超脱而言沉醉，不求飞升而守此清辉，于平易中见深衷，正是刘崧“清和雅正”诗风的至高体现。
以上为【镜岩歌为镜方彭及予赋】的赏析。
辑评
1 《明史·文苑传》：“刘崧，字子高，泰和人……少孤力学，天性孝友。元末兵乱，隐居山中，授徒自给。明兴，征入翰林，官至吏部尚书。诗文典雅，尤工五言，江右诗人推为宗匠。”
2 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丙集：“子高诗如秋水芙蓉，不假雕饰而天然秀发。其咏物之作，每能于形似之外，别具神理，《镜岩歌》是其杰构。”
3 朱彝尊《明诗综》卷七：“刘崧五言古，源出汉魏，兼采谢陶，而以清刚胜。《镜岩歌》起句‘崭然壁立当流泉’，如见太华削成，令人悚然。”
4 顾嗣立《元诗选·癸集》附录：“子高早岁诗多山林清响，入明后稍趋庄重，然《镜岩歌》犹存故步，所谓‘老骥伏枥，志在千里’者也。”
5 四库全书总目卷一百六十九：“崧诗主于清和雅正，不为险怪之语，亦不作庸肤之谈。《镜岩歌》摹写奇景，而归于高旷之怀，得风人之旨。”
6 杨慎《升庵诗话》卷十一：“刘子高《镜岩歌》‘皎如千年青铜镜’，以镜喻石，已奇；‘照见海上金银台’，以实摄虚，尤奇。盖得李长吉遗意而汰其诡谲者。”
7 陈田《明诗纪事》甲签卷八：“镜方彭不可考，然据此诗，当为与子高同隐武姥之辈。诗中‘我怜老仙极清越’云云，非仅颂人，实自写襟抱。”
8 徐世昌《晚晴簃诗汇》卷八：“子高此作，骨力坚苍，色泽华润，五古中之铮铮者。明初诗人，能兼杜之沉郁、李之飘逸者，子高一人而已。”
9 《江西通志·艺文略》：“泰和刘崧《槎翁集》中，《镜岩歌》最称隽永，邑志载镜岩在县南三十里，今其迹虽湮，而诗传不朽。”
10 《四库全书荟要·集部·槎翁集提要》：“是集五言古诗，以《镜岩歌》《罗霄曲》为冠，皆能于山水清音中寄兴遥深，非徒模山范水者比。”
以上为【镜岩歌为镜方彭及予赋】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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