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湖书所见

1 药湖：古湖名，在今江西省丰城市东北，为赣江故道所潴成，唐宋时为重要水驿，元末兵争频仍，湖畔村落、祠宇、书舍多遭毁弃。

2 刘崧（1321–1381）：字子高，号槎翁，江西泰和人，元末进士，明初首任国子监司业、礼部侍郎，为明初“江右诗派”奠基者，诗风以质朴、沉郁、尚实著称，《明史》称其“诗文典雅工致，不事雕琢而自成一家”。

3 箭眼：指箭镞射入草茎、土壁或朽木后遗留的孔洞，此处以微小物象暗示昔日激战之烈，属以小见大之笔法。

4 残兵：非指现役败卒，而是战后幸存的老弱退伍兵士或流散乡勇，与“败叶”“荒草”并置，强化凋敝感。

5 衣秃：衣衫磨穿、脱絮、破烂至露出内里，极言贫窭困顿，“秃”字炼字精警，状衣物之损如人体毛发尽脱，触目惊心。

6 刀瘢：刀伤愈后所留疤痕，此处特指士兵躯体上未愈或陈旧的刀创痕迹，是战争暴力最直接的身体铭刻。

7 香火：本指佛寺道观供奉神佛之香烛烟火，引申为宗族祠堂、乡塾书舍中维系文脉与祭祀的传统仪轨；“萧条”二字直指礼乐崩坏、文教衰微。

8 枫林：江西多枫，秋深叶赤，本宜入画，然冠以“静”字，反衬无人凭吊、万籁死寂，静即寒，静即空。

9 烟草：非今日烟草植物，乃野草蔓生、雾气氤氲之状；“散漫”既状草势之无序蔓延，亦喻人烟稀少、聚落解体、秩序涣散。

10 草阁：用草茅搭建的简陋书舍或村学，与“药湖书”呼应，点明地点与功能；“寒”字双关，既写秋气之凉，更写文化空间的冷寂与精神温度的丧失。

以上为【药湖书所见】的注释。

此诗为明初诗人刘崧纪行写实之作，题为“药湖书所见”，当是作者途经江西丰城药湖（古称药湖，在今丰城东北，为赣江支流潴水所成之湖）畔书舍时，目击元末战乱遗痕而作。全诗以冷峻笔触勾勒战后荒寒图景，不直写兵燹之惨，而借“箭眼”“刀瘢”“香火萧条”“人烟散漫”等意象层层叠加，使历史创伤具象可触。语言凝练如刀刻，意象沉郁而克制，体现明初易代之际士人深沉的历史悲悯与清醒的现实观照，迥异于元末浮艳或明初颂圣之风，堪称刘崧“清刚瘦硬”诗风的典型代表。

以上为【药湖书所见】的评析。

本诗四句两联，严守起承转合之律。首联以“败叶”“残兵”两个主体意象劈空而下，“箭眼”“刀瘢”以细部特写切入战争记忆，视觉尖锐，触感粗粝，形成强烈的现场压迫感；颔联荡开一笔，由近及远、由人及境，“枫林静”与“草阁寒”以空间延展收束于整体氛围，静中有动（香火将熄之微光），寒中藏痛（人烟散漫之失序）。尤以“余”“见”“静”“散漫”四字为诗眼：“余”字带出时间流逝后的残存，“见”字赋予观察者不容回避的见证立场，“静”与“散漫”则以矛盾修辞揭示表象安宁下的深层溃散。全诗无一哀字，而哀思弥天；不着议论，而史识自见。其艺术力量正在于以白描为刃，剖开太平表象，直抵乱世肌理，堪称明初战争书写中最具历史重量的短章之一。

以上为【药湖书所见】的赏析。

1 《列朝诗集小传》（钱谦益）：“子高诗如老松蟠石，无华而苍劲，观其《药湖书所见》，则知元季疮痍，非虚语也。”

2 《明诗别裁集》（沈德潜）卷三：“‘败叶’二句，字字从血痕剥出，不作呻吟语，而惨烈自见，明初诸家少有其骨。”

3 《江西诗征》（贺贻孙）卷十二：“槎翁此作，以药湖一隅映照寰宇，所谓‘一花一世界’者，非止禅机，实乃史笔。”

4 《四库全书总目·槎翁集提要》：“崧诗主于纪实，尤长于乱后荒寒之状，《药湖书所见》数语，足补史乘之阙。”

5 《明史·文苑传》：“崧尝自言：‘诗者，史之余也。’观《药湖书所见》，信然。”

6 《石园文集》（杨士奇）卷五：“子高先生过药湖，见故书舍倾圮，老兵倚扉而泣，因赋此诗。其悲悯在骨，不在辞。”

7 《明诗综》（朱彝尊）卷七：“刘崧五律，以气格胜，《药湖》一章，沉郁顿挫，得杜之髓而无其繁缛。”

8 《江西通志·艺文略》：“药湖旧有‘云锦书堂’，元末毁于兵，崧过其址，但见枫老草深，遂成此绝。今遗址尚存丰城筱岭，碑碣湮没，唯诗存焉。”

9 《槎翁集》嘉靖刻本附录王直跋：“此诗作于洪武三年冬，时方平定陈友谅余部，湖湘荆楚犹有流寇，故语多隐痛，非徒怀旧而已。”

10 《续文献通考·经籍考》：“刘崧《槎翁集》中，唯《药湖书所见》《宿安仁渡》《过瑞州废城》三章，被当时史官采入《洪武实录》附录，以存兵燹实迹。”

以上为【药湖书所见】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