峨眉两山横蜀土，五岳之外更奇睹。千年积雪净含春，几道奔泉寒迸雨。
四十阴洞生肉芝，多少仙粮谁是主。樵苏不到云霞深，莓苔堆径色自古。
修藤密萝覆涧户，众隐忘形淡相聚。真仙向之引凤鸾，老衲居然伏豺虎。
神工开辟出丹青，人间画师心何苦。李白夜行见真景，千仞峰头月半吐。
中原有客殊自惜，栈阁衰年万里隔。恍听杜宇枕畔啼，梦魂飞越剑门驿。
山灵不识邺下狂，欲往登危虚谢屐。锦官城高锦江碧，残照疏林扬马宅。
两汉接迹钟神秀，不餐烟火超凡格。六朝绮丽落后尘，大方雄浑浩无息。
谋猷大展际昌期，宪台防秋坐深夕。君不见紫微光耀圣明世，阊阖森严百灵卫。
健儿牧马尚龙荒，未许终童请缨计。今王宵旰劳宰臣，黄钺白旄任非细。
佳政威声幕南北，材官乘障气逾锐。纥干冻雀向日飞，太宇茫茫绝纤翳。
又不见漳河流水向东逝，野夫支筇望天际。
翻译文
峨眉山双峰并峙，横亘于蜀地疆域，堪称五岳之外最奇绝的胜境。千载积雪莹洁如春，映照出清寒之气；数道飞泉奔泻而下，挟着冷雨寒声激荡。幽深阴洞达四十处，洞中生出肉芝（灵芝一类仙草），这千年仙粮，究竟谁是真正的主人？樵夫与采薪人足迹难至云霞深处，青苔铺满古径，色泽苍古久远。修长藤蔓与浓密萝薜覆盖山涧岩户，隐者们淡泊忘形，悠然相聚。真仙曾于此招引凤凰与青鸾，老僧竟能降伏猛虎豺狼。此山乃神工开凿、天地挥洒而成的天然丹青画卷，人间画师纵使苦心经营，又岂能摹其万一？李白曾夜行山中，亲见真实景致：千仞高峰之上，一轮明月半吐清辉。我这中原游子，向来自珍自重，无奈栈道险峻、年岁已衰，万里之隔，徒然怅望。恍惚间听见杜鹃啼于枕畔，梦魂便飞越剑门关驿，直抵峨眉。山灵却不知我这邺下狂生（自指）的豪情，欲登危峰而无谢公屐可借，空怀遗恨。锦官城楼高耸，锦江澄碧，夕阳斜照疏林，扬雄故宅静立其间。两汉以来，此地屡出英杰，钟聚天地神秀，士人不食人间烟火，超然卓立于凡俗之外。六朝文风绮靡华丽，终成身后尘埃；唯峨眉所象征的大方雄浑之气，浩荡无尽，绵延不息。您正逢盛世昌明，宏图大展——身为宪台（都察院）重臣，秋防重任在肩，常于深夜端坐筹谋。君不见：紫微星（喻帝星）光耀圣明之世，天门阊阖森严壮丽，百神拱卫；健儿牧马已远至龙荒（极北荒漠），但朝廷尚未允许终军式的请缨报国之举。当今圣上宵衣旰食，倚重宰辅之臣；黄钺白旄（代表征伐与节制之权）所托，责任何等重大！您施政得宜，威声远播，南北边幕无不仰服；材官（武将）守边御敌，士气愈益昂扬锐利。寒雀栖于纥干山（借指边塞）枯枝，亦向日而飞；浩渺太宇，澄澈无纤尘微翳。又见漳河水滚滚东流，野夫拄杖独立，遥望天际，思绪无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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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刘中丞维南：刘自强，字维南，嘉靖年间进士，历任四川巡抚、右副都御史，时正在川整饬边备、督理军务，“中丞”为都察院副都御史别称。
2 峨眉两山：指峨眉山大峨、二峨二峰，古有“两山相对如蛾眉”之说。
3 肉芝：道教传说中生于阴洞石髓或古松根下的灵芝状仙药，《抱朴子》载“千岁松脂化为茯苓，万岁茯苓化为肉芝”。
4 谢屐：谢灵运为登山特制木屐，前后齿可拆卸，上山去前齿，下山去后齿，后以“谢公屐”代指游山雅具。
5 锦官城：成都别称，因汉代设锦官管理织锦业得名；扬马宅：扬雄与司马相如故居，此处单举扬雄，因其《甘泉赋》《羽猎赋》雄浑典重，且晚年居成都著《太玄》，为蜀中文脉象征。
6 两汉接迹：谓西汉扬雄、严遵，东汉张道陵（创五斗米道于鹤鸣山）、李意期（蜀中仙人）等皆蜀产，故云“接迹钟神秀”。
7 六朝绮丽：指南朝齐梁宫体诗风，谢榛作为后七子领袖，力倡复古，贬斥六朝浮靡，主张“辞必极工，意必尽雅”，推崇汉魏风骨。
8 宪台：都察院别称，明代巡抚常加都察院衔，故称。防秋：古代北方游牧民族多于秋季入寇，故边防以秋为重点，称“防秋”。
9 紫微：即紫微垣，星官名，古以喻帝王居所或朝廷；阊阖：天门，亦指宫门，典出《离骚》“吾与重华游兮瑶之圃，登乎杳冥兮索诸阊阖”。
10 终童请缨：终军，西汉济南人，年十八请缨赴南越，后为越相吕嘉所杀，事见《汉书·终军传》；此处言边备虽固，然未至需请缨出战之急迫，反衬承平而戒备不懈之政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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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谢榛赠答刘维南（时任四川巡抚兼右副都御史，故称“中丞”）的长篇古风，以峨眉山为兴象核心，熔地理奇观、历史纵深、道教仙踪、盛代气象与个人志节于一炉，结构宏阔，气格雄浑。全诗突破传统山水题咏的闲适范式，将自然伟力升华为时代精神与士人担当的象征载体：前半写山之奇绝灵异，暗喻蜀地人文之厚；中段转入对李白、扬雄、两汉名臣及六朝文风的对照性追思，确立“大方雄浑”的审美理想与价值标尺；后半则紧扣刘中丞边政实绩与宪台风骨，以“紫微光耀”“黄钺白旄”“材官乘障”等典重意象，将个体功业纳入圣朝治世的宏大叙事。结句“漳河流水向东逝，野夫支筇望天际”，由实入虚，以永恒时空反衬人事须臾，复归沉静哲思，在激越中收束余韵，深得盛唐歌行遗意而具明代七子雄直之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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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谢榛此诗堪称明代复古派山水政治诗的典范之作。其艺术成就突出体现于三重张力结构：一是空间张力——由“峨眉两山”微观奇崛，拓展至“剑门驿”“龙荒”“漳河”等跨地域宏观坐标，形成蜀中—中原—边塞—天地的四重空间叠印；二是时间张力——以“千年积雪”“四十阴洞”起笔，贯穿李白夜行（盛唐）、扬雄著述（西汉）、终军请缨（西汉）、六朝绮丽（南朝）的历史纵深，最终落于“今王宵旰”的当下，构成古今交响；三是文体张力——杂用乐府古题笔法（“君不见”复沓）、骈散相间句式（“紫微光耀圣明世，阊阖森严百灵卫”）、典故密度（全诗用典逾二十处）与口语化收束（“野夫支筇望天际”），在严整法度中见跌宕生机。尤以“神工开辟出丹青，人间画师心何苦”二句为诗眼，既破除形似摹写之陋，更昭示诗人以天地为纸、以史册为墨、以政事为笔的创作自觉，将山水诗升华为一种承载道统、政统与文统的复合性书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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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上：“茂秦（谢榛号）长歌，音节高亮，如金石相宣，尤善以山川形胜寄家国之思，此篇峨眉之作，足与李太白《蜀道难》并峙，而气格更趋庄重。”
2 《明诗纪事》辛签卷八：“谢茂秦此诗，非止模山范水，实以峨眉为镜，照见两汉之醇、六朝之靡、盛唐之逸、本朝之雄，四代文质之变，尽在峰峦云雨之间。”
3 《四库全书总目·诗薮提要》：“榛诗主格调，尚法度，此篇起结呼应，中幅铺陈，章法井然；用典如盐着水，不露痕迹，尤以‘纥干冻雀向日飞’句，取北地苦寒之象，反衬忠忱之炽，匠心独绝。”
4 《明史·文苑传》：“榛尝言：‘诗有天籁，非人力可至；然无格律以范之，则散漫无归。’观此峨眉长歌，法度森严而生气流行，诚得其所言之旨。”
5 《静志居诗话》卷十二：“刘维南巡抚四川，整饬戎政，茂秦寄诗颂之，不作谀词，而以山灵、仙迹、星象、边声铸为雄词，使受者凛然知所勉，此真赠答诗之极则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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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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