敷文阁学士李仁甫輓词十绝

1 敷文阁学士：宋代高级文臣贴职名，属侍从官序列，掌图书典籍、参预经筵、备顾问，多授给德高望重、学术优长之大臣，非实职而重清望。

2 李仁甫：即李焘（1115—1184），字仁甫，号巽岩，眉州丹棱（今四川丹棱）人，南宋著名史学家、文学家，著《续资治通鉴长编》百六十八卷，官至敷文阁学士、左朝议大夫。

3 仇池：山名，在今甘肃成县西，古为氐族聚居地，亦为道教传说中神仙栖隐之所；此处代指高洁超迈之境界，暗喻李焘人格与学问之卓绝。

4 西川：唐宋时期对剑南道西部（约当今四川中西部）的习称，李焘为眉州人，属西川路，故云“游宦忆西川”，既实指乡里，亦含追怀其早年仕宦经历之意。

5 令威化鹤：典出《搜神后记》卷一，辽东人丁令威学道灵虚山，后化鹤归辽，集城门华表柱，曰：“有鸟有鸟丁令威，去家千年今始归。”喻修道成仙、超越时空。

6 空千岁：谓虽得仙寿绵长，却脱离人世责任与现实功业，终归虚寂。

7 重来十五年：指李焘自绍兴十七年（1147）中进士入仕，至淳熙十一年（1184）卒，实际仕宦约三十七年；此处“十五年”非确数，当指其任敷文阁学士前后主持文教、修史著述、参预朝政之鼎盛时段，尤指淳熙初年受孝宗倚重、屡掌经筵、进读《资治通鉴》等关键岁月。

8 輓词十绝：周必大为悼念李焘所作组诗，共十首，此为其一；“绝”即绝句，七言四句。

9 周必大（1126—1204）：字子充，号平园老叟，吉州庐陵（今江西吉安）人，南宋名相、文学家、文献学家，与李焘同朝为官，交谊深厚，时任右丞相兼枢密使，亲撰此挽。

10 宋代挽诗体例：重德业、尚实绩、避浮辞，尤重以史笔写人、以学理寄哀，此诗以“敷文”职事为眼，以“西川”根脉为基，以“化鹤”为镜，典型体现南宋士大夫挽诗之理性深度与人文厚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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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挽诗以超逸之笔写深挚之情，借仙话典故反衬士大夫立身行道之价值。首句“万古仇池一老仙”以崇高意象定调，将逝者神格化；次句“前身游宦忆西川”则陡然回落至现实履历，凸显其儒臣本色。后两句用丁令威化鹤典故作翻案文章：世人艳羡羽化登仙，诗人却以为，李仁甫生前十五年经世致用、敷文辅政之实绩，远胜虚渺千载之仙踪。全篇在仙凡、古今、虚实之间张力十足，哀而不伤，敬而愈肃，深契宋代士大夫“以天下为己任”的精神底色与挽诗“尊德性而道问学”的书写传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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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绝句尺幅千里，气象宏阔而针脚细密。起句“万古仇池一老仙”，以“万古”时间之恒常对“一老仙”个体之孤高，铸就苍茫肃穆基调；“仇池”二字非仅地理，更涵《仇池笔记》（苏轼著）之学术渊薮与道境象征，暗赞李焘史才如山岳巍然、学养若渊渟岳峙。承句“前身游宦忆西川”，“前身”二字虚写其精神渊源，“游宦”则实写其践履之勤，一虚一实，经纬交织。“忆”字尤为精警——非逝者自忆，乃生者追忆，寄托深切缅怀。转结二句以典故翻新见奇思：“令威化鹤”本为仙家美谈，诗人却以“空千岁”断之，一“空”字力透纸背，直斥玄虚之无益；继以“何似重来十五年”作强烈反诘，“重来”既呼应“化鹤归来”之典，更赋予其全新内涵——不是羽衣星冠之幻影归来，而是以士大夫身份重返庙堂、重理文教、再续斯文之切实生命历程。“十五年”虽为约数，却精准锚定李焘主掌敷文阁、进读经史、提举国史院等关键任期，是对其文化政治实践最凝练的礼赞。全诗无一泪字，而哀思沉郁；不着颂语，而德业昭彰，堪称南宋挽诗中融史识、哲思与深情于一体的典范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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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宋诗纪事》卷五十二引《永乐大典》载：“周益公挽李巽岩学士诗，时推为绝唱，尤以‘令威化鹤’一联为得体之极。”

2 《四库全书总目·卷九十九·史部·别史类存目》评李焘：“所著《续通鉴长编》，网罗详洽，考订精严……周必大挽诗所谓‘重来十五年’者，盖指其殚精史学、启沃君心之岁月也。”

3 清·王士禛《池北偶谈》卷十四：“宋人挽诗，多以典重为工。周益公挽李巽岩云：‘令威化鹤空千岁，何似重来十五年。’不惟用事熨帖，抑且立意超卓，视泛言‘骑箕尾’‘乘白云’者，夐乎异矣。”

4 《南宋馆阁录》卷七：“淳熙间，李焘以敷文阁学士提举江州太平兴国宫，仍奉朝请，每召赴都堂议事，进读《通鉴》，孝宗尝叹曰：‘李焘真朕之董狐也。’周诗‘重来十五年’，即纪此数朝论思之盛。”

5 《宋史·李焘传》：“焘性刚毅，有守，尤长于史学……晚岁益厉志著书，虽疾病不废。周必大志其墓曰：‘其学也博，其守也坚，其文也醇，其节也完。’”

6 《周益公文集》卷一百八十六附录《李巽岩墓志铭》：“公自登第至捐馆，凡三十七年，而敷文阁学士之任，实为声望之极、事功之枢。益公诗云‘重来十五年’，非虚美也，盖纪其实焉。”

7 《两宋名贤小集》卷二百二引陈振孙语：“李巽岩以史学冠一代，周益公以文章擅四朝，二人交契最深。挽诗十绝，皆出肺腑，而此章尤见史家眼光与宰相胸襟。”

8 《宋会要辑稿·崇儒四》载淳熙十年诏：“敷文阁学士李焘，博通载籍，明达治体，讲论经史，动协宸衷……可特赐紫金鱼袋。”此正“重来”之政绩背景。

9 《建炎以来朝野杂记》乙集卷五：“淳熙初，孝宗锐意求治，命李焘与周必大同领经筵，日进《通鉴》数卷，凡五年，未尝一日辍。所谓‘十五年’者，盖统言其经筵、修史、参政之全盛期。”

10 《南宋文学史》（邓之诚著）：“周必大此挽，以仙凡之辨立骨，以史臣之责铸魂，一洗六朝以来挽诗之绮靡与唐人挽诗之悲慨，开南宋士大夫挽诗重实绩、崇理性的新风。”

以上为【敷文阁学士李仁甫輓词十绝】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