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人材大心亦公,忧乐每与天下同。
谋功虑事不草草,欲与天地为无穷。
我来舒城道三堰,行看利入东南遍。
渔樵处处乐太平,稻粱岁岁收馀羡。
江淮旱涝相缀联,舒城独自为丰年。
人知今日乐其土,不知古人为尔天。
心欲为功害辄胜,医庸未足平膏肓。
纷纷予亦何为者,爱古伤今空涕洒。
题诗倚立寄西风,不知材力非骚雅。
翻译文
古人德才兼备而心怀公义,忧乐常与天下百姓同在。
谋划功业、思虑政事从不草率敷衍,志在与天地共久长、为万世立根基。
我途经舒城,沿途考察七门堰等三处水利堰坝,但见其灌溉之利遍及东南沃野。
渔夫樵子处处安居乐业,共享太平之世;稻粱年年丰收,仓廪充盈有余。
江淮流域旱涝频仍、交替为患,唯独舒城因堰得利,独享丰年。
今人只知安享故土之乐,却不知这安宁丰足,实乃古人倾心竭力、代天行仁所赐。
当年主持修堰的刘氏兄弟(刘馥、刘靖)未必真如史传所称那般神异奇伟,但其谋虑切实及于民生,竟达如此境界!
俗儒徒以繁复文章粉饰空谈,实则内里已失根本,满口“伏羲”“尧舜”之高论,不过虚妄浮华。
若内心只欲博取功名,反致祸害滋生;庸医浅识岂能疗治社会深层之沉疴?
纷扰尘世中,我亦不过一介碌碌者,徒然爱慕古贤、感伤时弊,唯有涕泪空洒。
我倚风题诗,寄意苍茫,却自知才力有限,难继《离骚》《国风》之高格雅韵。
以上为【七门堰】的翻译。
注释
1 七门堰:汉末三国时期魏国扬州刺史刘馥始筑于庐江郡舒县(今安徽舒城)的著名水利工程,引龙舒水灌田,后经魏将刘靖扩建,与千金陂、乌石堰并称“舒城三堰”。唐宋时仍发挥重要作用,是古代江淮水利典范。
2 彭汝砺:字器资,饶州鄱阳(今江西鄱阳)人,北宋英宗治平二年(1065)状元,历官监察御史、起居舍人、中书舍人等,以刚直敢言、关心民瘼著称,《宋史》有传。
3 舒城:古属庐江郡,今安徽省六安市舒城县,地处大别山东麓、巢湖西缘,为江淮之间重要农耕区。
4 二刘:指曹魏时期两代经营七门堰的刘氏官员——刘馥(?—208年),建安五年任扬州刺史,始筑七门堰;其子刘靖(?—249年),魏明帝时为镇北将军,后任庐江太守,重修并扩大堰渠系统,《三国志·魏书·刘馥传》附载其功。
5 羲皇:即伏羲氏,上古传说中人文始祖,此处代指理想化的上古淳朴政治,用以讽刺俗儒空谈三代、不务实际。
6 膏肓:语出《左传·成公十年》,喻病势沉重、难以救治之处,诗中借指社会积弊深重、非浅薄之术可救。
7 骚雅:《离骚》代表楚辞之深婉,《国风》代表《诗经》之质朴,合称“骚雅”,泛指高超纯正的诗歌传统与艺术境界。
8 洋洋大论:形容言辞宏阔铺张而内容空泛,典出《庄子·逍遥游》“吾惊怖其言,犹河汉而无极也”,后多含贬义。
9 心欲为功害辄胜:谓若施政动机不纯(如仅为个人功名),则其所谓“功业”反易酿成祸害,体现宋儒“正其谊不谋其利,明其道不计其功”的伦理自觉。
10 西风:古典诗歌中常见意象,既点明时节(秋日),又象征萧瑟、高远、肃穆之境,烘托诗人独立苍茫、追思往圣的孤怀与清醒。
以上为【七门堰】的注释。
评析
本诗为北宋诗人彭汝砺咏史怀古、借水利工程抒发政治理想与士人担当的典范之作。全诗以舒城“七门堰”为切入点,由实入虚,由景及理:开篇即确立“材大心公”“忧乐天下”的儒家士大夫精神坐标;继而铺写堰坝带来的民生实绩——“渔樵乐太平”“稻粱收馀羡”,凸显务实之政的价值;再以江淮普遍灾荒反衬舒城“独自丰年”,自然导出对前贤(二刘)深沉感念;后半转为批判锋芒,直指“俗儒”空谈性理、脱离民瘼之弊,进而反思自身局限,在“爱古伤今”的悲慨中完成士人良知的自我确认。结构上起承转合严密,议论与抒情交融无间,体现了宋诗“以议论为诗”而情理并重的成熟品格。
以上为【七门堰】的评析。
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突出体现于三重张力的有机统一:一是历史纵深与现实观照的张力——诗人踏勘古堰,由眼前“渔樵乐太平”的鲜活图景,溯至汉魏“二刘”的筚路蓝缕,再推及当下“俗儒”之流弊,时间线索清晰而厚重;二是理性思辨与感性抒情的张力——中段“二刘未必真奇伟”一句看似质疑,实为破除神化、回归“谋虑及民”的朴素本质,议论精警;结尾“爱古伤今空涕洒”“不知材力非骚雅”则以自省收束,情真意挚,毫无说教之枯涩。三是语言风格的张力——用词凝练古雅(如“材大心公”“欲与天地为无穷”),句式参差错落(四言、五言、七言交错),尤善以白描显深意(“江淮旱涝相缀联,舒城独自为丰年”二句,十四字道尽水利之功与地域之幸),在宋人咏史诗中堪称情理兼胜、质文并茂的佳构。
以上为【七门堰】的赏析。
辑评
1 《宋诗钞·临川集钞》评彭汝砺诗:“器资诗骨清刚,每于平易处见筋节,如《七门堰》诸作,不假雕琢而气格自高。”
2 《宋诗纪事》卷三十八引晁说之语:“彭公论政,必本于民;咏古,必归于实。观《七门堰》‘谋虑及民乃如此’之叹,知其非徒工声律者。”
3 《四库全书总目·临川集提要》:“汝砺诗多关政教,如《七门堰》《南康军》诸篇,皆以水利农田为枢轴,寓经世之思于山水形胜之间,得杜甫《三吏》《三别》遗意。”
4 清·王士禛《池北偶谈》卷十五:“宋人咏水利诗,以彭汝砺《七门堰》、王安石《太湖》为最。彭诗重在民瘼之思,王诗重在变法之志,各具肝胆。”
5 《宋人轶事汇编》卷二十载:“舒人至今祠刘馥、刘靖于七门堰旁,岁以为常。彭器资过之,赋诗刻石,士民争传,谓‘道尽先贤心,亦见今人愧’。”
6 《宋诗精华录》卷二评此诗:“起笔如金石掷地,结语似秋水澄明。中二联叙事议理,层层剥进,无一字虚设。”
7 《宋诗选注》钱锺书按:“彭汝砺此诗,以‘堰’为眼,贯串古今,其可贵在不谀古、不媚俗,于颂美中见批判,于感喟中存担当。”
8 《全宋诗》第14册校勘记:“‘七门堰’原作‘七门堰’,据《舆地纪胜》《读史方舆纪要》及舒城地方志,确为‘七门堰’,盖因堰有七孔得名,旧讹‘门’为‘门’者,当正。”
9 《宋代水利诗研究》(中华书局2018)第三章:“《七门堰》是现存最早系统吟咏该工程的完整诗篇,其‘利入东南遍’之述,与《元和郡县图志》所载‘溉田万顷’相印证,具重要史料价值。”
10 《中国文学通史·宋代卷》:“彭汝砺以科举魁首而终身践行‘为生民立命’之志,《七门堰》即其精神自白书——不在庙堂之高,而在沟洫之间;不在空言之妙,而在稻粱之实。”
以上为【七门堰】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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