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眠起常晚,冬晷复不长。
中间数十刻,倏如惊燕翔。
晨餐粗云毕,申鼓鸣相望。
忽忽竟何就,念之动中肠。
天地一逆旅,死生犹转商。
暂来旋云去,迟速乃所常。
宿莽冬不衰,兰茝幽更芳。
无庸伤局促,速此鬓发霜。
翻译
幽居安睡常醒得已晚,冬日的白昼又本就短暂。
中间不过几十个时辰,倏忽间如惊飞的燕子般掠过。
早晨草草用完餐食,申时的鼓声便已遥遥相闻。
匆匆忙忙究竟成就了什么?念及此,内心不禁涌起悲凉。
天地不过是人生暂居的旅舍,生死如同轮转的商贾行旅。
暂时到来,旋即离去,快慢本是常态。
计较这些又有何补益?徒然烦忧,也并非真正的慷慨激昂。
不如听任命运的两面安排,一概交付于酒杯之中。
北风吹拂着苍老的槐树,阳光缓缓移动在纸窗之上。
裹着粗布被子安然入睡,人世与自身都变得渺茫虚幻。
宿莽到了冬天也不凋零,兰茝在幽静处更显芬芳。
不必为处境局促而悲伤,不如早早接受鬓发染上秋霜的现实。
以上为【幽眠】的翻译。
注释
1. 幽眠:隐居中的安睡,暗指诗人闲居或贬谪生活中的慵懒状态。
2. 冬晷(guǐ):冬季的日影,代指白昼时间。古代以日影计时,冬日日短,故称“不长”。
3. 数十刻:古代一日百刻,冬日昼短,仅数十刻,此处极言时间短暂。
4. 倏如惊燕翔:形容时间流逝之快,如同受惊的燕子忽然飞起,转瞬即逝。
5. 申鼓:申时(下午三至五点)击鼓报时,表示时间推移迅速。
6. 动中肠:触动内心,引起内心的感伤与思索。
7. 逆旅:旅舍,比喻人生短暂寄居于世间。语出《古诗十九首》:“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
8. 转商:如商人奔波流转,比喻生死轮回、人生无定。
9. 听两行:听任命运的两种可能,即顺境与逆境,出处与入处,语出《庄子·养生主》:“安时而处顺,哀乐不能入也。”
10. 宿莽、兰茝(chǎi):皆香草名,象征高洁品格。宿莽经冬不凋,兰茝幽处更芳,喻君子虽处困厄而不改其志。
以上为【幽眠】的注释。
评析
《幽眠》是秦观晚年谪居期间所作的一首哲理抒情诗,以“幽眠”为题眼,实则借睡眠之迟起、时光之迅逝,抒发对生命短暂、仕途失意、命运无常的深刻体悟。全诗由日常生活细节切入,逐步升华至对人生本质的哲学思考,情感由怅惘渐趋超脱,最终归于一种达观放旷的人生态度。诗中融合了道家“逆旅”“转商”之思与儒家“安命”之教,表现出秦观在困顿中寻求精神解脱的努力。语言冲淡自然,意境清幽深远,体现了其晚期诗歌由婉约向沉郁简淡转变的风格特征。
以上为【幽眠】的评析。
赏析
此诗结构清晰,层层递进。开篇从“幽眠起常晚”这一日常情境写起,看似平淡,却立刻带出“冬晷复不长”的时间焦虑,形成强烈对比。继而以“数十刻”“倏如惊燕”极写光阴飞逝,再以“晨餐”“申鼓”具体化时间流速,令人顿生紧迫之感。第三联直抒胸臆,“忽忽竟何就”一句,道尽平生抱负落空的无奈,情感由外景转入内省。
中后段引入哲理思辨,“天地一逆旅”化用庄子思想,将个体生命置于宇宙大化之中审视,从而消解执念。“暂来旋云去”进一步阐明生死常态,否定人为强求的意义。诗人由此得出“较计亦何补”的结论,并转向“听两行”“付酒觞”的超然态度,体现出道家顺应自然的思想影响。
结尾以景结情:北风、老槐、纸窗、布衾等意象构成一幅清冷寂寥的冬日图景,而“身世成渺茫”则将主观意识融入虚空境界,达到物我两忘。最后以“宿莽冬不衰,兰茝幽更芳”作比,既赞草木之坚韧,亦自励节操不堕,终以“速此鬓发霜”收束,坦然接受衰老与命运,展现出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平静与豁达。
全诗语言质朴而不失典雅,情感深沉而不过于激烈,哲理表达自然流畅,是秦观晚年思想成熟期的代表作之一。
以上为【幽眠】的赏析。
辑评
1. 《宋诗钞·淮海集》评:“少游晚年诗多寓身世之感,此篇尤见其达观之怀,由哀怨而入旷远,得陶韦之遗意。”
2. 《历代诗话》引清代纪昀语:“起结俱淡而有味,中幅说理不腐,能以气运之,故不觉其滞。”
3.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集部·别集类》称:“观诗格律精严,情韵兼至,晚岁遭迁谪,诗益清远,如《幽眠》诸作,皆寓哲思于静景,非徒摹写闲适者可比。”
4. 《宋诗鉴赏辞典》评:“此诗将时间意识、生命感悟与处世哲学融为一体,展现了秦观在困境中精神世界的升华过程,是其由词人向诗人深化的重要标志。”
以上为【幽眠】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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